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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篮球课(第2页)

白畅没有去水龙头那边。他坐在长椅上,用毛巾擦汗,把水瓶放进书包侧袋里。操场上的热气被下午四点的太阳晒得蒸腾起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层扭曲的光晕。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食堂晚饭的油烟气,把操场边上的香樟树吹得沙沙响。白畅坐在那里,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米多从水龙头那边走过来,头发湿漉漉的,黑色短袖领口被水溅湿了一片。他在白畅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白畅侧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脖子上——喉结比白畅的大一点,皮肤是麦色的,锁骨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

“你刚才在看什么。”白畅说。

“什么?”米多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我刚才喝水的时候。你在看我。”

米多把水瓶放在膝盖上,双手握着瓶身,看着前方操场上正在集合的队伍。“没看你,”他说,“我在看你身后那个篮筐。那个篮板歪了,我觉得应该跟体育老师说一声。”

“那个篮板从去年就歪了。你上学期从来没注意过它。”

“我今天刚注意到。”

白畅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体育老师正在吹哨催促集合,哨声尖锐地划破四月的傍晚。他把毛巾叠好放进书包里,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你每次说谎的时候,”他说,“会用‘我今天刚注意到’这种句式。平时你不这么说话。”他把书包肩带往上拉了拉,往集合的方向走了两步。米多坐在长椅上,看着白畅的背影——白色T恤,帆布包,肩膀在风里显得很单薄。白畅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米多,”他说,“你下次想看我,不用编借口。直接看。”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去食堂吃饭、去广播站录节目、去开水房打水时一模一样。

米多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握着那个矿泉水瓶。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就是这只手在示范投篮姿势的时候被白畅盯着看,也是这只手在昨晚黑暗里握着白畅的手指,拇指搭在他的指关节上,感受着他的脉搏在指尖下稳定地跳动。他站起来,把水瓶往垃圾桶里一丢,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被发现了。”

操场上体育老师最后一次吹哨,让所有人集合报数。米多跑过去站在白畅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塑胶跑道上叠在一起。白畅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米多也没有说话,但他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白畅的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微微泛红,有一颗小小的痣嵌在发际线下方,安静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白畅说“直接看”,但米多还没准备好。不过他觉得,也许某一天他会准备好的。

傍晚放学,夏浩然拽着林枫去小吃街买奶茶,陈帆被班长拉去帮忙搬新学期的教材,宿舍里难得只剩米多和白畅两个人。米多靠在床头翻一本篮球杂志,白畅坐在上铺听广播站新录的节目样带,腿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

“米多。”白畅忽然摘下耳机。

“嗯。”

“你下午体育课的时候,”他顿了顿,“真的在看我身后那个篮板?”

“……真的。”米多翻了一页杂志,那页他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白畅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因为躺了很久有点乱,好几缕翘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那个篮板歪了的事,林枫上学期就告诉过你。你当时说‘关我什么事’。”

米多把杂志放下,仰头对上白畅的目光。白畅倒挂着的脸在米多的视线里上下颠倒,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平时一样——大而深,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他忽然觉得自己撒了无数个谎,从最早的“顺手”开始,到“路过”,到“我今天刚注意到那个篮板”,每一个都被白畅逐一标记,但他从来没有揭穿任何一个,只是安静地等米多自己承认。

“白畅,”米多说,“我下午不是在看篮板。”

白畅把耳机放在枕头上。“我知道。”他顿了顿,“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看我。”

米多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林枫在天台上问他的话,想起苏念念在校医院病房里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白畅发高烧那晚伏在他背上、额头抵着他的后颈,呼吸烫得像要把两个人的皮肤熔在一起。他想起自己在黑暗里回握白畅的手指,想起自己蹲在水房往保温杯里倒豆浆粉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是“顺手”,不是“路过”,是白畅会不会觉得太甜。

“因为我不想每次都被你发现。”米多靠在床头,双手交叉在胸前,“你每次都发现了。从‘顺手’开始,到‘路过’,到‘篮板’。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你等着我自己招。”

白畅把剩下的半个身子也探出床沿,倒挂着看米多。他的脸颊因为这个姿势微微发红,但他的语气依然平稳。“我等你招很久了。”他说。然后他把身体收回去,消失在床沿上方。米多盯着空荡荡的床沿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床上站起来,踩着梯子往上铺看了一眼。白畅正靠着床头坐着,耳机重新戴上,手里拿着英语词汇手册,脸上没有表情,但他那对耳朵红得可以滴血。

“你刚才说‘等你招很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米多站在梯子上问。

“不记得了。”白畅翻了一页词汇手册。

“骗人。你什么都记得。你记得我上学期期中考试错了几道题,记得我物理课本扉页画了几只猫,记得我给你的豆浆第一次放糖第二次没放第三次你说太浓。你不可能不记得这个。”

白畅把词汇手册放下,看着站在梯子上的米多。两个人一上一下,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说:“从你第一次帮我打热水那天。你把水壶放在我桌上,说‘顺手’。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明明绕到开水房多排了一次队,为什么要说顺手。后来你每天都这么说,我就每天都知道不是。但我没戳穿你。因为你说顺手的时候,你的耳朵也是红的。”

白畅把耳机拿下来放在枕头上,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现在你知道被戳穿是什么感觉了。以后别再说顺手了。你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再说是顺手。”

白畅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米多,眼睛没有闪躲,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发得很饱满。他说完之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低头看英语词汇手册,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用笔在某个单词旁边标了一个音标。他的脸是红的,但他的手指依然很稳,字迹依然工整。

米多从梯子上下来,坐在下铺,拿起篮球杂志继续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块不到两厘米厚的木板,安静的宿舍里只剩翻书声和窗外香樟树叶被江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过了很久,米多把杂志放下,伸手敲了敲头顶的床板。

“白畅。”

“嗯。”

“我以后不说了。”

上铺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手指微张。米多伸手接住。两只手在上下铺之间交握,掌心贴着掌心。这是他们之间唯一不需要语言的对话——上铺垂手,下铺接住。从来不需要约定,从来不会落空。

第二天早上,米多照常六点十分起床去打水。他把白畅的水壶接满放在桌上,把豆浆粉倒进保温杯,冲上热水,搅匀。白畅从上铺爬下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看了米多一眼。“今天没放糖。也没多加水。刚好。”

米多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白畅。这杯不是顺手冲的。是特意冲的。”

白畅把保温杯举在嘴边,喝了一口,耳朵尖上那片粉色准时出现。他把杯子放下,背好帆布包,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的后颈又从领口里露出来,那颗小痣安静地嵌在皮肤里。然后他站起来,推开宿舍门。走廊上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轮廓光。

“知道了。”他说。然后他往楼梯口走去,步子比平时轻快一点。米多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水壶。他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开水房没有那么闷热,豆浆粉也没有那么难搅。夏浩然从后面追上他们,手里拿着一袋刚从小卖部买的面包,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早”。林枫从他旁边经过,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看了米多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陈帆落在最后面,手举着手机边走边打灯看英语单词,差点撞上走廊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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