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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后我心空了(第1页)

期末考试前两周,临江一中进入了每年夏天最磨人的阶段。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除了把热风搅得更均匀之外没有任何实质作用。窗外香樟树上的知了从午休开始叫,一直叫到晚自习结束,声音大到王建国上课时不得不关窗——但关了窗教室又闷得像蒸笼,四十五分钟后全班都趴在桌上,额头上一层细汗。王建国自己也热,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坚持把每道受力分析题讲完,讲到第三道的时候粉笔断了,他没换,捏着半截粉笔继续写。

米多倒不觉得热有多难熬。他从小在临江长大,这种闷热对他来说就像冬天的江风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真正让他觉得难熬的是别的——期末复习阶段,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体育课被压缩到每周一节,自习课被物理和英语瓜分,白畅每天下午还要去广播站做换届前的最后一期节目。两个人的桌子虽然还拼在一起,但白畅经常不在座位上,米多做题做累了抬头往旁边看的时候,只能看到一张空椅子和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这种时候他就会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下一道题,但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时间比平时多了那么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白畅的期末复习计划比大多数人多了一项内容:他还要准备暑假集训的入营材料。省城那个播音专项班要求每人提交一份自备稿件和一段模拟主持的视频,白畅在晚自习之后的宿舍里对着手机录了好几遍,每次都觉得不够好。录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说了一句“气息不稳”。米多正靠在床头看物理课本,听到这话把书放下,说你下午练声的时候我在操场边上听到了,你那个气息没问题,是手机麦克风收音太差。白畅说不是麦克风的问题,是他在“即兴评述”那个环节的语速偏快,老师之前批过。米多说那你再录一遍,我帮你听。白畅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手机。录完之后米多说这一段比上一段好——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因为他在“我认为”和“因此”之间加了一个停顿,那个停顿让整段话的逻辑层次更清楚了。白畅把录音回放听了一遍,点了点头,说就这个吧,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米多注意到他放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屏幕按灭,翻了个身。

期末考试前两天,王建国在班会上强调了最后一遍考试纪律。他站在讲台上,衬衫扣子破天荒地解开了一颗——这是他在临江一中任教十年来从未出现过的事。后排几个男生小声议论说王老师是不是终于被热得受不了了,夏浩然回头用气声说“他解扣子说明事情严重了”。林枫没说话,但他把桌上的笔袋拉链拉好——这是他进入考试状态的习惯动作。王建国说这次考试是高一最后一次大考,成绩会计入高二分班的参考数据,虽然分科志愿已经交了,但成绩好的学生在文理分班时会有优先选班的权利。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全班,最后把目光落在靠窗第三排:“班长,考试期间继续负责点名。”

“知道了。”米多说。

考前一天,晚自习取消,让学生自由复习。614宿舍四个人难得都在——夏浩然坐在床上,腿上摊着英语词汇手册,嘴里念念有词,念到“abandon”的时候说这个词太不吉利了,每次背单词第一个就是“放弃”,难怪自己英语不及格。林枫说那你可以倒着背,最后一个词是“zoo”,动物园,比放弃好。夏浩然说你真会安慰人,然后把词汇手册翻了个面。陈帆蹲在地上边系鞋带边看化学方程式,系完之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低头看了一眼鞋带,说好像系得太紧了,蹲下去重新系了一遍。米多靠在床头,把明天考试要用的笔一支一支检查好——黑色水笔两支,蓝色圆珠笔一支,2B铅笔一支,橡皮一块。然后他把白畅的水壶从桌上拿起来掂了掂,空的,拎着两个水壶去了开水房。回来的时候他把蓝色水壶放在白畅桌角,灰色放在自己这边。白畅正从上铺探下头来,说了句“明天考试,你早点睡”。米多说“你也是”,然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最后一道大题,分四种情况。别漏了等于零的情况”。白畅的嘴角弯了一下,说“你提醒我第三遍了——上周一遍,昨天一遍,今天一遍”。米多说“那是因为你上次月考漏了等于零的情况”。白畅说你记性真好。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米多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它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平时他会说“顺手”,会说“路过”,会说“我今天刚注意到”,会说一切能绕开核心意思的废话。但今晚他没有。大概是考试前的疲惫把他脑子里那层过滤网磨薄了。白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从床沿垂下来。米多伸手接住,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静静地握了一会儿。然后白畅把手抽回去,翻了个身,说了句“早点睡”,声音很轻,尾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期末考试考了两天。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英语下午文综。语文作文题目是“距离”,米多写的是临江和江对岸的距离——小时候觉得那条江很宽,坐轮渡要很久,长大了发现开车过桥只要十分钟,然后硬生生在结尾拐了个弯,扣到“成长就是不断重新丈量距离的过程”。他写完之后自己觉得扣题扣得有点生硬,但应该能拿个不错的分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用了分类讨论,四个参数区间,他做完之后在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站在四个分岔路口前面,每个路口插了一面小旗子,分别写着四种情况。小人的衣服画得比上次好看了——他特意多加了两笔,给它穿上了条纹衫。交卷之后他往考场外面走,在走廊上遇到白畅。白畅手里拿着保温杯,靠窗站着,正低头喝豆浆。他喝豆浆的时候嘴唇微微抿起,喉结轻轻滚动,和上次体育课仰头喝水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最后一道题,四种情况。”米多走过去。

“全写了。”

“等于零的情况没漏?”

“没漏。”白畅把杯子递给他,“你在草稿纸上画小人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考试都会画。上次月考画的是火柴人,期中考试画的是柴犬。”白畅接过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这次画了什么。”

“小人。站在四个分岔路口。穿条纹衫。”

“条纹衫是什么。”

“你上次不是说我的火柴人衣服太单调了吗。”米多把手插在口袋里,“我给它加了条纹。好看吗。”

白畅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好看。下次给它加双鞋。”

“鞋太难画了。你下次帮我画。”

“行。”白畅端着杯子往教学楼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着米多,“你语文作文写了什么。”

“距离。写了临江和江对岸。”

“扣题了吗。”

“扣了。生硬但扣了。”米多说完自己笑了。白畅没有笑,但他看着米多的眼神里有某种很淡很淡的笑意,不是嘴唇上的,是眼睛里的。他说我作文也写了距离——写了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的距离,最后一句话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距离就消失了”。米多觉得这句话比他写的“成长就是不断重新丈量距离”高级了大概一百倍。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说“那你肯定比我分高”,白畅说“不一定,你字写得比我工整”。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的收卷铃响完之后,整栋教学楼像一锅烧开的水。走廊上到处都是脚步声、喊声、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有人在黑板上写“放假了”三个大字,用的不是粉笔,是湿抹布,水迹顺着黑板往下淌。有人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扔上天花板,落下来的时候砸歪了吊扇的开关。年级主任站在走廊尽头,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但没有制止——每年这个时候,他知道制止也没用。

米多从考场出来,在楼梯口等白畅。

白畅从文科考场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笔袋,夏季校服的短袖袖口卷到手肘。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但米多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考得还行。这个节奏米多太熟悉了。考得好是两下,考得不好是三下,紧张的时候是连续的、没有固定节奏的乱敲。今天敲的是两下,间隔均匀,力度很轻,是那种不需要跟任何人炫耀但自己心里有数的满意。他走到米多面前,把笔袋塞进帆布包里,说了句“走吧”。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夏浩然从后面追上来,整个人处于一种考后亢奋的巅峰状态,一只胳膊搂住米多的脖子,另一只胳膊往林枫的方向乱挥。“林枫!林枫你站住!英语阅读理解最后一道题到底选什么?你刚才说选A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那个文章讲的是环境污染和工业发展的关系,最后一段明明在说‘技术革新可以缓解矛盾’,这应该是选C吧?选C!一定选C!”

林枫被他拽住了书包带子,被迫停下来。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给夏浩然讲解错题的耐心语气说:“文章最后一段的转折词是‘however’。‘however’后面跟的是作者的真实观点。真实观点是‘技术革新有潜力但尚未被充分验证’,所以选A——‘谨慎乐观’。你说选C,‘完全支持’,那是干扰项。出题人就是为你们这种只看最后一句话不看转折词的人准备的。”

夏浩然愣了两秒,把手从米多脖子上收回来,表情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你又知道了。你每次都这样——考完试你跟我说选A,我说我选的C,你说没事反正分数还没出来。然后分数出来,你是对的,我是错的。你能不能有一次是错的?”

“可以,”林枫说,“但不是这次。”

夏浩然哀嚎一声,把头埋进胳膊里。苏念念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矿泉水瓶,看到夏浩然趴在栏杆上的样子,问了一句“他又被林枫打击了?”米多说“对,这次是因为英语阅读理解”。苏念念点了点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没事,习惯了就好。我初中被他打击了三年。”林枫说“我没有打击任何人,我只是在陈述答案”,苏念念说“这就是你打击人的方式”,然后她转向白畅,问他考得怎么样。白畅说还行,苏念念说你别学林枫说话,白畅说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苏念念看了他两秒,笑了。她说:“你每次说‘还行’,其实就是‘很好’的意思。你上次说‘还行’,后来月考语文年级第一。”

五个人走到校门口,香樟树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空气里有小吃街飘来的炸串味和烤红薯的焦香,混着江风里特有的潮湿。校门口堵满了接学生的车,家长们在车里按着喇叭,学生们拖着行李箱从人行道上挤过去。

“晚上去不去吃烧烤?”夏浩然把书包甩到肩上,用一种“我已经计划好了”的语气说,“江边那家,就是我上次欠了账我妈帮我还的那家——这次我自己付!我昨天帮超市搬了一整车货,赚了零花钱。真正的血汗钱。”

“你搬货的时候我在。”林枫说,“你搬了三箱饮料就坐下来喝了一瓶。”

“那是中场休息!”

“休息时间比工作时间长。”

“你到底去不去?”

“去。”林枫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但不是因为你请客。是因为考完试确实应该放松一下。从生理学角度讲,高强度脑力劳动之后适当的社交活动有助于神经系统恢复平衡。”

“你说‘好的’两个字就够了。”夏浩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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