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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电话(第3页)

白畅没有马上回答。米多听到听筒里传来翻身的窸窣声——白畅大概是从靠床头的姿势换成了侧躺,声音被枕头接住了一半,显得更近了,近到米多能听到他睫毛碰到枕套的细微摩擦声。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不是失望,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舒展的东西。

“我也是。”白畅说。

米多不知道白畅的“我也是”指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通电话的每一句话都像林枫放进他抽屉里的那本旧书——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扉页被撕掉了,但翻开正文,每一行都在说他不想再说兄弟了。他们谁都没说破。不是不想——是不确定。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试探,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误解,不确定“那种感觉”到底是夏天的闷热让人心烦,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生了根。所以他们绕着那件事走,聊了半小时天气和食堂的菜和集训营的天台栏杆,然后在最关键的两个地方停下来——他说“我有点想你”,他说“我也是”。他们还没有准备好下一步。他们还在摸索——用模糊的句子确认同样模糊的心情。这通电话不是表白。是两个人站在河的两岸,互相举了一下灯。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的灯亮着。就够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挂电话。米多能听到白畅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偶尔顿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他想起上次听到这个呼吸声还是在熄灯后的宿舍里,白畅发烧刚退,从上铺垂下手来,他用手指接住。现在中间隔了将近三百公里——高铁一个半小时,换算成物理距离是一百八十千米,换算成时间距离是一个七月。米多记得返校那天白畅说下午两点的车,他妈开车送,苏念念也去。现在白畅在省城集训营的宿舍里,他在临江江边的房间里。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条江和半个省份。但他现在听到的呼吸声,比那时在熄灯后的黑暗里听到的,更清晰。

“米多。”白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嗯。”

“你那边有风铃的声音。”

米多偏头看了一眼阳台。旧风铃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铜管碰撞出细碎的叮叮声。那是他妈妈留下的东西,在他家阳台上挂了十年。白畅从没来过他家,从没见过这串风铃。“阳台上的,”他说,“我妈留下的。很旧了,绳子换过好几次,但风铃还是那串风铃。”

白畅安静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你也没问过。”

“我不用问。你愿意说的时候,你会说。”

米多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江面上的灯火倒影在水波里碎成千万片,远处大桥上有车辆驶过,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流动的光。他说:“白畅。”

“嗯。”

“你集训还有三周对吧。”

“对。”

“那等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米多听到白畅的呼吸变快了——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接近于期待的东西在胸口起伏。“什么话。”白畅问。

“等你回来再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现在说。”白畅的声音很轻,但是很稳,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米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他的耳朵因为贴了太久而发烫,耳廓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他本来没打算问的问题:“你会想我吗。不是朋友那种想——是你在省城集训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我不在旁边,心里有点空。”

白畅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用舌尖推出来,很慢,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第一天晚上。我在天台练声,旁边有个学弟在背绕口令。他背错了三遍,我说‘你重新来过’。他没理我,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天台,看着星星。然后我想——如果米多在就好了。我会跟他说‘你今天打球是不是又打了两个小时膝盖有没有疼’。他会说‘没疼’。其实我知道他会疼。我知道他每次说‘没疼’都是假的。然后我想,我应该给他发条消息。”

“你没发。”

“因为我怕你问我‘你怎么还不睡’。你每次都问。每次你都猜中我没睡。”

“那你现在睡了吗。”

“没有。”白畅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轻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但现在你在跟我说话。所以没关系。”

米多把手机贴在额头上。他想说很多话——比如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不管是高铁站还是集训营门口,我坐老陈的车去;比如你给我那张天台的照片我设成了桌面,每天看;比如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十分醒来,然后想起来你不在,就一个人去开水房打一壶水,只打灰色的那壶,蓝色的放在桌上,等着你回来再用。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白畅的呼吸声。

“白畅。”

“嗯。”

“三周很快的。你好好练,别分心。你的声音值得被更多人听到。”他说,“等你回来,我去接你。”

“好。”白畅说。就是那个只对米多说的“好”——不是知道了,不是嗯,是好的。好像米多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收下了,放在心里某个专门腾出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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