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苏念念从楼梯口冲上来。她穿着一件粉色T恤,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兴奋。她冲到白畅旁边,把其中一杯往白畅手里一塞,然后才注意到米多也在。“你俩在开碰头会啊?我是不是打断什么重要对话了——我刚去八班看了一眼,咱们班位置真好,窗户正对着食堂,中午下课第一个冲进食堂的绝对是我们。我还看到刘思琪了,她也是八班的,上学期元旦晚会之后就没怎么跟她说过话。她坐第二排靠窗。”
“你话太多了。”白畅接过奶茶。
“我帮你跑腿买奶茶你还嫌我话多——下次你自己买。”苏念念吸了一大口自己那杯奶茶,然后转向米多,“你们在一班对吧?你们班教室和去年一样,就在我们楼上。以后找你们吃饭就得爬楼梯了——待会儿中午食堂吃什么?开学第一天应该有红烧肉吧。”
“有酸菜鱼。我昨晚查了食堂的开学菜单,贴在后勤处门口的公告栏里。新换了承包商,主打菜是酸菜鱼和糖醋排骨——之前红烧肉的窗口被酸菜鱼取代了。”林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后门,手里拿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的《热力学与统计物理》,封面翻卷了边,页面泛黄。他靠在门框另一边,隔在米多和白畅之间,但他的存在感和上学期天台谈话时一样——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反而莫名让整个画面更完整。
“你怎么连开学菜单都提前查。”夏浩然从前排探过头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包子,“林枫你到底是不是人类。我昨天晚上还在打游戏的时候,你已经把今天的行程全规划好了——几点到校、几点看分班、几点去图书馆还书、几点查食堂菜单。你是不是脑子里有个内置日历?”
“我只是不喜欢临时做决定。提前查好菜单可以缩短在窗口排队的时间——开学第一天排队最长,大家都不知道该吃什么。”
“你太可怕了。你这种人将来当建筑师,盖的房子肯定连厕所都有精确的坐标。”夏浩然转向白畅,“白畅你们班在哪?我刚听说苏念念也在八班,你们俩又在一起。”
“二楼,走廊最东边那间。窗户正对食堂。”白畅把帆布包背好,“先搬东西吧,桌子还没搬。开学第一天要在八点半之前把座位排好,班主任是新来的,教历史。我先下去了。”他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米多一眼,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米多没听清,但他认出了那个口型——不是说话,是白畅在无声地念他的名字。三个字,嘴唇抿了一下又张开,在念到第二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白畅转身下楼,帆布包在他身后轻轻晃着。
苏念念跟上白畅走了,夏浩然也回自己座位继续啃包子。林枫拍了拍米多的肩膀,说了一句“一百四十步”,然后也回座位翻开那本热力学。米多站在后门口,看着楼梯口的方向。白畅已经走远了,但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刚才被白畅手指碰到的那包豆浆粉。然后他转身回教室,拿起自己的书包,往楼梯口走去。
文科(8)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边,门口挤满了刚报到的学生。女生偏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几个正在互相打探“你从哪个班分过来的”“听说我们班主任是新来的”“教历史,男的,刚毕业没几年”。教室里桌椅还堆在墙边,班主任还没到,大家都在等。白畅站在门口,正试图把一张课桌从门框里推过去,桌面卡住了门把手,他歪着头在找角度。米多从楼梯口拐过来,穿过走廊,走到他旁边,握住桌沿另一边,把桌子抬了起来。桌面越过了门把手,平稳地落进教室里。
“你力气比我大。”白畅说。
“废话。我打篮球的。”米多把桌子放到靠窗第二排的位置——白畅喜欢靠窗,从高一入学第一天他就发现了。他把桌子放好,又去搬椅子。回来的时候发现白畅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旁人不容易捕捉的东西。
“你怎么下来了。”白畅问。
“顺手。”米多说,然后他顿了一下,把椅子放在桌子旁边,“不是顺手。特意来的。”
白畅的耳朵尖上那一小片粉色准时出现。他低头整理桌上的课本,把英语词汇手册放在左上角,笔袋放在右上角,笔记本放在正中间。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和去年开学第一天坐在米多前排时一模一样。米多看着他做这些,发现自己的目光在他弯腰时露出后颈那颗小痣时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教室里几个正在聊天的女生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这个一米八三的男生身上。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问旁边的人“那是谁啊”,旁边的人说“理科一班的米多,年级第一,篮球校队的”。另一个女生赶紧回头看了一眼白畅,又看了看米多,压低声音跟她旁边的同伴咬耳朵:“就是校园墙投票那个——两个校草,理科一个文科一个。他来我们班干嘛?”
“帮白畅搬桌子。”旁边的人说。
“他们关系很好?”扎马尾的女生又看了门口一眼。米多正把白畅桌上被椅子腿蹭歪的桌垫重新铺平,动作很轻,像是整理自己的东西。白畅站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米多回了一句什么,白畅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扎马尾的女生显然捕捉到了,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是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刘思琪也在人群里。她坐在靠墙第二排,正把一个粉色的笔袋往桌上放。她看到米多搬着桌子进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不是震惊,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她上学期在广播站和白畅一起主持过几次午间节目,后来元旦晚会女主持是高三学姐,她就坐在台下看白畅主持。她喜欢白畅这件事在文科班不是秘密——她也没有刻意隐瞒,偶尔给白畅带一杯奶茶放在广播站桌上,白畅每次都原样不动地还回来。她一直以为白畅对所有人都这样——礼貌、疏离、不给任何人误会的机会。但当她看到白畅在那个篮球校草面前微微弯起嘴角时,所有“不用了”和“不喝奶茶”都有了别的答案。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袋,把拉链拉上,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米多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把椅子推进桌底,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桌子放好了。你还需要搬什么吗。”
“不用了。剩下的我自己来。”白畅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抬头看米多。他们的距离因为教室的空间限制而比平时更近——近到白畅能看到米多左边眉毛里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这颗痣他上学期就发现了,在广播站录音那天,米多戴着监听耳机,侧头问他“这样对不对”,阳光正好打在米多左边眉毛上,那颗痣就嵌在眉骨上方偏左的位置,颜色很淡,像一粒细沙。他后来每次米多凑近时都会下意识地看那个位置,但他从来没说过。“你帮我把桌子搬进来了,现在整个八班都知道我认识你了。”
“不是认识,是熟。”米多说,“有事来找我。”
“我能有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数学题不会做,广播站设备坏了,有人在走廊上烦你——”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拍了拍白畅的肩膀。那只手落得很轻,但在白畅的肩头停了好一会儿才拿开。“随时。”
白畅看着他。白畅平时被拍肩膀的反应从来都是微微侧身让开,或者用一句“别闹”带过去——这是他对所有肢体接触的默认处理方式。但这一次他没有让。他站在那里,让那只手的重量稳稳地落在他的肩头上,然后抬眼看向米多。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安静的、坦荡的接受。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