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笔掉了七次。上周同一节课只掉了两次。”
白畅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轻微的不爽——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被米多统计了这个数据。“你上课不好好听讲,在数我掉笔?”
“我是在观察。”米多说得很坦然,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你那个笔转得不太专业,手腕发力不对,要不要我教你?”
“不用。”
“免费的。”
“不用。”白畅把最后一个青椒挑出来放在盘子边缘,然后开始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和他在舞台上主持的样子判若两人——舞台上的白畅光芒四射,举手投足都带着精准的控制力;食堂里的白畅只是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会因为吃到不合口味的菜而微微皱眉,整个人松懈下来,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收起了爪子的猫。
米多看着他吃了半碗饭,然后说:“你是不是担心数学?”
白畅的筷子停了半拍。这个停顿很短,但在米多眼里已经足够长。“你别的科目都还可以,”米多继续说,语气不带任何调侃,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语文英语不用说,你那个声音一开口林老师就给你加分。文综你背得比我多。就是数学,你每次做函数题都在咬笔。”
“……我没有咬笔。”
“你咬了。上周三晚自习,你咬了一整节课。后来笔帽上留了个牙印,你还看了半天,大概在想‘这什么时候咬的’。”
白畅放下筷子。他看起来像是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句子。最后他说:“你是坐在我后面,还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我观察力比较强。”米多笑了一下,虎牙露了出来,“说真的,你数学基础不差。你就是老在最后两步出错——不是计算的问题,是你做到最后两步的时候紧张了。你怕前面都对了后面又错,结果越是怕就越容易出错。”
白畅沉默了一会儿。食堂里人声嘈杂,打菜的阿姨在窗口后面喊着菜名,有人端着餐盘从他身边走过,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但白畅好像把这些都屏蔽掉了,他看着米多,眼神里有一种被说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被说破的东西。“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我也这样。”米多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我中考之前也紧张。不是怕考砸——是怕考得不够好。后来我发现,越在乎就越容易在最不该错的地方出错。后来就不想了。”
“怎么不想?”
“打球。”米多站起来,端起餐盘,“考完数学我带你打球。”
白畅抬起头看他。米多站在食堂的白炽灯下,帽檐压得有点低,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白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的筷子动了一下——夹起了一块他刚才一直在躲避的青椒,然后面无表情地放进了嘴里。
米多看见了,但没说。
考试前最后一周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王建国每天放学后都会来转一圈,站在门口扫视全班,然后走到某些座位旁边低声指点几句。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自习课上依然清晰可辨。
周三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米多正在做一张数学模拟卷。函数题,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出题人显然没打算让大多数人做出来。他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草稿纸画满了坐标系和辅助线,终于找到了最简洁的解法。他把答案写上去,然后下意识地往前看了一眼。
白畅也在做数学。但他没在做卷子——他在看课本,从最基础的函数定义开始看起。米多注意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左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个节奏。他在紧张。而且他面前那本课本的页脚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应该是反复翻了很多遍。
米多没有戳他。他在草稿纸上撕了一个角,写了一行字,然后揉成纸团。他用笔戳了戳白畅的后背——这是这个月来的固定动作,但这次的力度比平时轻。
白畅回头。米多把纸团放在他桌上。白畅展开,上面是米多的字——不算漂亮,但笔画很清晰:“别紧张。你连王建国都敢说‘还行’,还怕数学?”
白畅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纸团揉回去,放在米多桌上。
米多展开,纸团上多了两个字:“闭嘴。”
但白畅转过身去的时候,肩膀松下来了一点。那个在桌面上敲节奏的手指也停了。
月考安排在十月的第三个周一和周二。考两天,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英语下午文综理综。高一不分科,所有人都要考九门课。考场按学号排的,米多在一号考场——全校最好的考场,前四十名都在这间教室。白畅也在,他在三十几号,坐在靠窗那一排的倒数几个位置。
第一天的语文考完,米多觉得还行。作文题目是“距离”,他写的是临江和江对岸的距离,写小时候觉得那条江很宽,坐轮渡要很久,长大了发现其实开车过桥只要十分钟——然后硬生生在结尾拐了个弯,扣到“成长就是不断重新丈量距离的过程”。他自己觉得扣题扣得有点生硬,但应该能拿个不错的分数。
数学是下午第二门。卷子发下来的时候,米多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中等偏难,最后两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有区分度,但整体不算超纲。他写得很稳,选择和填空做完用了不到四十分钟,解答题一道一道往下推。到最后一个函数大题的时候,他想起上周自己做过的那道类似的题——出题思路很像,都是复合函数加参数讨论。他用了和那道题同样的思路,花了十五分钟把第三问也解了出来。
做完还剩二十分钟。他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一个填空题的粗心错误,然后放下笔。离交卷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他往左边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畅坐在离他隔着三个座位的窗边。米多能看到他的侧脸——低着头,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眉头微蹙。他的嘴唇轻轻抿着,那个表情和米多在自习课上看到的咬笔帽时是同一款。但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节奏不快,每一步都算清楚了才往下写。他没有在最后几分钟赶着改答案,而是在反复检查前面的步骤,偶尔在草稿纸上重新验算一遍。
交卷铃响的时候,米多看到白畅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考场苍白的灯光下轻轻颤了两下。
周三下午最后一门文综考完,月考正式结束。全年级的学生从各个考场涌出来,走廊上瞬间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喧嚣。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有人在哀嚎地理太难,有人已经拿着篮球往操场上冲。
米多在教室里找到白畅的时候,他正坐在座位上收拾笔袋,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在回放这两天经历的每一场考试。
“走吧。”米多说。
“去哪?”
“打球。我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