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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发烧了(第1页)

三月的临江,天气跟闹着玩似的。

周一还热得全班开窗,周三一场雨下来,温度直接掉了十度。江风裹着水汽从窗户缝里往宿舍里钻,林枫不得不把压箱底的厚被子又翻了出来。夏浩然只穿了一件卫衣就来上晚自习,冷得缩在座位上搓胳膊,一边搓一边骂天气。王建国在讲台上咳嗽了一声,说最近流感多发,谁感冒了赶紧去校医院,别传染全班。夏浩然当天晚上就冲了两包板蓝根灌下去,然后对着镜子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说百毒不侵了。林枫从他身后飘过去,说了一句“你上次说百毒不侵之后第二天就发了三天烧”,夏浩然说“你记错了”,林枫说“我从不记错”。陈帆在旁边举着手机打灯,笑得蹲在地上绑鞋带的手都在抖。

米多没参与这场关于板蓝根的争论。他正把白畅的水壶从桌上拿起来掂了掂——空的。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周了。每天早上他去开水房打水,两壶,蓝色白畅的放他桌上,灰色自己的带下去喝。顺手的事。他跟所有人都这么说。夏浩然问过他一次“你怎么不给林枫打水”,他说“林枫不喝热水”。林枫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也不喝豆浆”,然后继续低头翻杂志,语气平淡得像是替米多把借口准备好了。米多没有反驳,只是把豆浆粉从抽屉里拿出来——小卖部买的那种袋装原味,白畅确认过配料表没有加糖——往保温杯里倒了一包,冲上热水,搅匀,放在白畅桌上。白畅还没回宿舍。他今天晚自习之后去广播站录节目,走之前跟米多说“大概十点回来”。

十点一刻,白畅还没回来。米多靠在床头看物理课本,看了两页翻回去重新看——同一段话他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进不去脑子里。他把课本合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去找白畅?”林枫问。他坐在自己床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翻着一本《国家地理》,没抬头。

“他晚自习说十点回来,现在十点一刻了。”

“十点一刻不算晚。广播站录音经常拖。”

“外面下雨了。”米多推开宿舍门,走廊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走廊窗户上沙沙响。林枫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然后他把耳机戴上了,说了一句“带把伞,门后面有”。米多从门后拿出那把黑伞,出了门。

综合楼四楼广播站的灯还亮着。白畅一个人坐在调音台前,监听耳机挂在脖子上,面前的稿纸上画满了修改符号。他看到米多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你没带伞。”米多把伞靠在门口,走进来。录音室里很暖,隔音棉把外面的冷气完全隔开了。“还没录完?”

“快了。最后一段,我自己不太满意。”白畅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调音台上,揉了揉眉心。他的声音有点哑,不是那种感冒的沙哑,是用嗓过度的疲。米多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润喉糖放在调音台上。铁盒装,薄荷味,和上学期白畅嗓子发炎时他买的那种一模一样。“你先含一颗再录。嗓子紧了录出来的效果不会好。”

白畅看了看那盒润喉糖,又看了看米多。“你随身带这个?”

“小卖部买水的时候顺手拿的。”米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录你的。我等你。”

白畅拆开润喉糖含了一颗,重新戴上耳机,按下录音键。最后一段念完之后他听了两遍回放,转头想征求米多的意见,发现米多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白畅没有叫醒他。他把录音文件保存好,收拾好设备,关了调音台,然后走到米多面前。录音室的日光灯把他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浅浅的一片阴影。睡着的米多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没有球场上那股凌厉的劲儿,没有教室里那种不经意的掌控感,只是一个靠在硬椅子上、歪着头、呼吸均匀的高中男生。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左边嘴角那颗虎牙若隐若现。

白畅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米多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的额头。体温正常。白畅收回手,在米多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醒醒。走了。”

米多睁开眼,花了大概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录完了?”

“录完了。”

两个人走出综合楼。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米多撑开那把黑伞,白畅站到他旁边。回宿舍的路不长,但雨天走得慢。白畅走得很近——比平时并排走时的距离更近,他的肩膀时不时碰到米多的手臂。

“米多。”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畅忽然开口。

“嗯?”

“以后别来广播站接我。下雨天路滑。”白畅的声音被伞面挡住的雨声裹着,显得比平时轻,“但我不会说不用。因为我不想说。”

这句话他在期中考试之后那个晚自习的晚上也说过——当时米多把校服外套丢给他,他说“不用还了”;米多后来说“你每次说谢了我就觉得你下一句要说不用了,但你每次都没说”。白畅说“我不会说不用,因为我不想说”。现在他把同样的句式又说了一遍,换了时态——“我不会说不用”变成了“我不会说不用”。不是过去时,是将来时。意思是以后每一次你来接我,我都不会拒绝。

米多把伞往白畅那边偏了一点。“那下次带把更大的伞。这把太小,两个人打挤了点。”

“不小。”白畅说,“刚好。”

第二天早上,米多照常六点十分起床去开水房打水。他给白畅冲好豆浆,放在桌上,然后拎着自己那壶水去晨跑。跑完回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热闹起来——夏浩然正坐在床上跟袜子搏斗,一边穿一边骂“为什么袜子永远只有一只”,陈帆在卫生间里刷牙,嘴里含着牙刷还在背英语单词。林枫已经洗漱完毕了,正坐在自己床上看书,整个人干净整齐得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白畅坐在上铺,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正在喝豆浆。

“今天放蜂蜜了没有。”米多站在床铺下面抬头问他。

“没放。不想喝甜的。”

“你上次不是加了蜂蜜说好喝吗。”

“那是给你喝的。”白畅把保温杯放在床头,从梯子上爬下来。他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袖睡衣,袖口有点长,盖过了手指尖。下来之后他站在米多面前,用手背蹭了一下米多的手背,“你手怎么这么凉。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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