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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后我心空了(第2页)

“好的。”林枫重新戴上眼镜。

苏念念说她也要去,但要先回家放书包。米多转头看白畅。白畅站在香樟树下,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点了点头,说“去吧”,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明天下午要去省城。集训营提前开营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和平时报天气预报的语气一模一样。但米多听到“明天下午”四个字的时候,把书包带子攥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这么快”,也没有说“不是七月五号吗”。他只是把书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说:“那今晚多吃点。集训营的食堂不一定合你口味。”

白畅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米多捕捉到了——白畅的左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这是他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时候会有的小动作。“我知道。”白畅说。然后他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拉了拉,转身往校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米多说:“你暑假帮我看着点广播站。副站长是个高一的学妹,刚接任,很多流程还不熟。要是设备出问题,她知道找你。”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找米多,他会修’。”

“我什么时候修过设备。”

“你没修过。但你学物理的。”白畅说完这句话,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米多看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白畅的背影往校门口走,帆布包在他身后轻轻晃荡,和去年九月开学第一天时一模一样。苏念念追上去,挽住白畅的胳膊,回头冲他们招手:“我先陪他回去收拾行李,晚上烧烤摊见!”夏浩然也在招手,说“别迟到,迟到的人买单”。林枫说“你刚才说是你请客”,夏浩然说“我请客不代表你们可以迟到——这是原则问题”。

米多站在原地看着白畅走远,直到那个浅蓝色的背影被校门口的人流挡住,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想起白畅刚才说的那句“你知道”——不是“你猜”,不是“你觉得”,是“你知道”。好像他不用解释,米多就能自动补上他话里没说出口的那一半。白畅问他暑假干嘛。他说打球、写作业、帮继母看店。他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是:等你回来。

白畅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是:我知道你在等。

当天晚上,五个人在江边的烧烤摊聚了一次。这是他们考前的约定——不管考得怎么样,考完必须吃一顿好的。夏浩然提前两天就跟他妈预支了零花钱,在自家超市里扫荡了一袋子鸡翅、烤肠和羊肉串,结账的时候发现忘了带钱包,只好赊账,在欠条上郑重地签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烧烤摊老板看了看欠条,又看了看他,说“你是浩然超市家的小孩吧?你妈昨天来买菜的时候跟我说了,你欠的账她付”。夏浩然当场涨红了脸,说“我十七岁了我妈还帮我还账”,林枫在旁边说“那你把零花钱还给她”,夏浩然想了想说“那还是算了”。

林枫负责生火。他把木炭垒成一个小金字塔的形状,在底部塞了两团旧报纸,用打火机点着。火苗跳了几下灭了。他又试了一次,把报纸换成了干树叶,还是灭了。苏念念在旁边看了两轮,把他推开,拿起打火机直接对着木炭边缘烧了一分钟——不是对着引火物,是对着木炭本身。火蹭地就上来了,橙红色的火焰舔着木炭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夏浩然用一种“你作弊”的眼神看着她,苏念念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放,说这叫技术,“我爸每年过年烧烤都是我生的火。木炭要架空,氧气要从下面进去。”

林枫看着那团火焰沉默了几秒,说:“热对流原理——你加热的是木炭底部的空气,形成上升气流,火焰就稳了。我之前的错误是把引火物放在顶部,热量没有形成有效对流。这是一个流体力学问题。”

苏念念说我可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火应该从下面烧。夏浩然说林枫你要不要每件事都分析一遍物理原理,吃个烧烤又不是做实验。林枫说不要,但这件事恰好是物理,然后拿起一串羊肉串放在烤架上,用刷子蘸了油刷上去。油滴在木炭上滋滋响,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差点烧到他的眼镜。夏浩然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林枫面无表情地把烤串翻了个面,说这个叫油的闪点低于木炭的燃烧温度,所以会瞬间汽化燃烧——但肉没有焦,所以不影响食用。苏念念说你这个人真的是把全世界都当成一道物理题在解。林枫说不是全世界,只是那些可以用物理原理解释的部分。

白畅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腿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散文集。他今天破天荒没有穿白衬衫——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领口比校服大一点,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他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发尾微微翘起,被江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他没怎么看那本书——大部分时间在听他们拌嘴,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旁人不容易察觉的弧度。

米多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烤好的鸡翅放在白畅盘子里,又把烤焦的那串拿到自己这边。白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鸡翅拿起来咬了一口。烤得刚好,外皮微焦,里面的肉嫩得能咬出汁来。米多又递了一串过去,这次是烤肠,没烤焦,但烤得比平时更熟一点——白畅上次吃烤肉拉过肚子,烤得太生的东西他不能吃。他自己大概都忘了提过这件事,但米多记得。白畅接过烤肠看了看,说“比上次熟”,米多说“上次你说太生”,白畅说“所以你这次多烤了两分钟”。米多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翻手里的羊肉串。白畅也没有继续问。

苏念念坐在对面,用筷子翻着烤架上的玉米。她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烤好的玉米放在白畅的盘子里,说了句“这个甜”。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随便,但她放玉米的位置刚好挨着米多放的那串烤肠。两个食物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水壶并排放在桌上——蓝的和灰的,靠在一起,盖子都拧紧了。米多抬起头,正好和苏念念的目光撞了一下。苏念念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了然。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她的玉米。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五个人沿着江堤往回走。夏浩然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一根从烧烤摊顺走的烤玉米,边走边啃,含含糊糊地说“暑假我要睡三天三夜”。林枫跟在他后面,两人还在争论打游戏和看物理题到底是不是同一种娱乐。夏浩然说“我打游戏的时候大脑也在运转,和你做物理题的时候大脑运转有什么区别”,林枫说“区别在于你打游戏时激活的是奖赏回路,我做物理题时激活的是前额叶皮层——两个脑区,功能不同”,夏浩然说“我不管,反正都是动脑子”。苏念念走在中间,正在手机上查省城画展的展出时间,自言自语说“这个画家我之前在美术课本上见过,他画过临江的渔港”。

白畅和米多落在最后。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和水草淡淡的腥味,把白天积攒的暑气一层一层剥掉。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波揉成一片碎金,远处临江大桥上的路灯在夜色里排成一道弧线。白畅停下来靠在江堤的栏杆上,看着远处。他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眉毛上方一小块平时被遮住的皮肤。

“你明天几点走。”米多在他旁边站定。

“下午两点的高铁。我妈送。”

“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就几件衣服和书。集训营有宿舍,不用带太多。”白畅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我在省城买了张电话卡。那边宿舍没WiFi,流量可能不够用。所以——可能没法每天发消息。”

“那就隔几天发一次。”米多说,“你发我就回。你忙的时候不用回我,我知道你在练声。集训营的信号好不好?不好的话你发文字就行,别发语音,省流量。你要是有空就多发几张照片——那个天台挺好看的。上次你拍的那张我存了。”

白畅转过头来看着米多。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是一种安静的、坦荡的注视。米多刚才说的那一串话里,有几处破绽。他是在假设白畅会给他发消息——不是疑问句,是祈使句,好像他们已经默认了这件事,不需要任何确认和商量。白畅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戳破。他只是在路灯下安静地看着米多。米多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白畅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米多不是正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刚才说上次那张照片你存了。”

“……对。”

“哪张。”

“天台那张。清晨六点。栏杆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角落里有个保温杯。”

白畅低下头,用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声音在江风里很轻,但米多听到了。“那张是我随手拍的,”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手抖了,构图不好。天台栏杆锈了,我没注意到。保温杯盖子没拧正。”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存。”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白畅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对岸的灯火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米多看着那两颗星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栏杆上。他的手指离白畅的手指只隔了几厘米。

“因为你在里面。”米多说。

白畅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住了。他没有转头,但米多看到他耳朵尖上那片粉色正在慢慢晕开——从耳廓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蔓延。白畅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自己的手往旁边挪了一点点。两个人之间那几厘米的距离变成了零。他们的手指没有握在一起,只是轻轻贴着,小指挨着小指,手背挨着手背。江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第二天下午,米多没有去车站。

白畅说了不用送——他妈开车,苏念念也去,送行的人太多了反而不方便。米多在自己家阳台上待到两点,手里握着手机。两点十分,白畅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米多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栏杆上,看着远处临江一中的操场。放暑假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跑道边上两个低年级的学生在练习投篮,球砸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节奏声。香樟树的叶子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和去年九月开学第一天时一模一样。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在栏杆上又震了一下。

白畅发了一张照片。高铁车窗外的风景——绿莹莹的田野和远处的灰色山峦,天空很蓝,云层很低,应该是刚出临江地界时拍的。没有配文。米多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白畅秒回:知道。然后又追了一条:豆浆粉在你抽屉最里面。你自己也喝一杯,别光看着我喝。

米多看着这条消息,在阳台上笑了一下。旧风铃被江风吹得叮叮响,铜管在七月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他靠在栏杆上,把手机放进口袋,下楼去厨房,从抽屉里翻出那包原味豆浆粉。张姨正在剁排骨,看他进来,问他是不是饿了。他说不是,给自己冲杯豆浆。张姨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豆浆了,他说上学期开始的。张姨没再问,但她在米多低头搅豆浆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种老人家特有的、什么都看得明白但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米多端着豆浆上了楼,喝了一口,觉得确实没有在学校里冲的好喝。他想,大概是少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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