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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电话(第2页)

“这几天太忙了,”白畅说,“晚课结束之后还要练自备稿件,回宿舍洗完澡都快十一点了。手机经常放在桌上忘了看。”他顿了顿,“你给我发消息了?”

“发了几条。”

“我等下看。”

“不用看。都是废话。”米多靠在床头,“就是问你集训怎么样,食堂好不好吃,天台栏杆生锈了没有——你上次拍那张照片,栏杆锈了一块,蹭到衣服上不好洗。苏念念说你有一件白衬衫被锈水弄脏了,她帮你泡了半小时才洗干净。”

白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苏念念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她在群里说的。”

“她没在群里说。”白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是在私聊里跟你说的。你不用在我面前替她保密——她每次跟你说完关于我的事,都会截图发给我。标题是‘汇报工作’。”

米多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应哪部分——是苏念念的“汇报工作”,还是白畅知道了苏念念在跟他私聊,还是白畅用这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好像苏念念向他汇报关于米多的事是这世上最正常不过的事。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应最简单的那个:“苏念念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当间谍。林枫都甘拜下风。”

“她从小就这样。三岁就帮她妈在幼儿园门口认家长,认得比老师还准。”白畅说完这句话,语气变得更轻了一点,“你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给苏念念发消息问我。”

“因为你这几天没发消息。我怕你嗓子又出问题。”米多听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更沉。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但比之前轻了一点,像是白畅在刻意放慢呼吸。

“我嗓子没事。就是有点累。”白畅说,“这几天练即兴评述——老师说我的观点不够鲜明,总是在做两面分析,缺乏自己的立场。”

“你不是缺乏立场。你只是不想忽略任何一种可能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给我讲数学题也是两面分析。你说‘这个公式可以这样推,也可以那样推’,从来不说‘只能这样’。你连讲受力分析都会先分析摩擦力方向向左的情况,再分析向右的情况,最后才给出结论——而且你的结论从不把话说死。”

“那是因为物理题本身就存在多种情况。”

“人也是。”米多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米多能听到白畅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省城夜风偶尔吹过的声音——和临江不一样,省城的风没有江水的腥味,只有干燥的树叶摩擦声。白畅刚才擦头发的时候大概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现在说话的声音比之前更近,像是嘴唇贴着话筒。“你打这个电话,”他说,“是因为担心我,还是因为想听我说话。”

米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窗外江风吹得旧风铃叮叮响,铜管在夜色里泛着暗淡的光泽。他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个蓝色的保温杯——白畅留给他的,说是“集训营发的纪念品”,其实上面印着“优秀学员”。他把杯子拿起来摸了摸,然后说:“都有。”

白畅没有立刻回答。米多听到听筒里传来很轻的翻页声——大概是他靠在床头,正把放在枕边的集训资料挪开。安静了片刻之后,白畅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几天我没发消息。不是忘了,也不是没时间。是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白畅停顿了一下,“集训还有三周。三周不能听到你在后面戳我后背,不能看到你在我课本上画猪头,不能用你的杯子喝豆浆。我在想——这种感觉以前没有过。去年放暑假我去集训,觉得很正常,甚至很期待,因为不用每天早起赶早自习。但今年不一样。”

米多慢慢坐直了身体。他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手机贴得更紧了。“怎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白畅说。他的声音平稳,但米多听出了那层平稳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紧张,是某种被精心压住的诚实。米多认识这种语气。白畅在广播站录音时,每次要念一段他没有把握能念好的稿件,都会先用这种语气说“我试一下”。不是在害怕,是在给自己的声音找位置。

“我有点想你。”米多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临江的天气比省城热”,不是“你不在林枫和夏浩然又在吵架”,不是“广播站的副站长来问我设备的问题我说我不会修”。是“我有点想你”。赤裸的,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连“我觉得”都没有加。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等着白畅说“你想多了”或者“你好烦”或者白畅标志性的、让人无法反驳的沉默。但白畅没有说。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米多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点,等着白畅开口,说点什么,随便说什么——哪怕是“你今天打球又打太久了脑子缺氧了”。

“……你在听吗。”米多问。

“在听。”白畅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太多,轻到米多能把每一个音节含在嘴里尝出味道。“我在想你说的‘想你’是哪种想。是像想念一个朋友那样——比如你去年暑假想夏浩然,他去了乡下外婆家,你说‘没人跟我打球了’。还是——”

“不是。”米多打断了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他只是不想让白畅把这句话绕过去——用他惯常的那种、精准的、滴水不漏的分析,把它定义成某种可以被分类的情感,然后贴上标签,放进抽屉,不再触碰。“不是朋友那种。”他说。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那是什么。”

米多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林枫在天台上问他“你对白畅到底是什么”,他想起苏念念在校医院病房里看他的那个眼神,他想起白畅发烧那晚伏在他背上、额头抵着他的后颈,呼吸烫得像要把两个人的皮肤熔在一起,他想起白畅从他课本上画的那只柴犬——翻着白眼,一脸嫌弃,但脖子上挂着刻了他名字的狗牌。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叠被反复翻看的旧照片,边角卷起了毛边。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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