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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念的观察(第3页)

白畅看着她。苏念念回头看了一眼米多——还在睡,歪在椅子上,呼吸平稳。然后她转回来,用一种发小之间不需要拐弯抹角的直接语气开了口。

“你跟米多,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砸在病房里,像一颗被轻轻放下的石头——不是砸,是放,但重量在那里。白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豆浆杯子放在小桌板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杯子外壁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触感微凉。

“你觉得是什么关系。”他说。

“我在问你。”

“我也不知道。”白畅看着那个纸杯里的苹果块,声音比平时更轻,“他每天早上帮我打热水。他给我冲豆浆,不放糖。他跟所有人都说‘顺手’。他昨天晚上背我下六楼,守了我一整夜,在椅子上睡着了,手还搭在我床沿上。”他顿了顿,“他不是顺手。他每次说‘顺手’的时候,我都知道不是。但我从来没戳穿他。因为他说‘顺手’的样子,像是在怕什么东西。”

“怕什么。”苏念念问。

“怕说出来了,就没办法继续假装是顺手了。”

苏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米多的时候——开学第二周,她来(1)班找白畅一起去食堂,在教室门口看到米多正把剥好的橘子递给白畅。橘子被剥得很干净,连上面的白色筋络都去掉了一大半。白畅接过来吃了,米多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她当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在想,这个男生剥橘子剥得也太仔细了。后来她每一次来(1)班都能看到类似的事情——米多在白畅桌上放一盒牛奶,米多帮白畅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米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走到白畅坐的长椅旁边问他要不要喝水。每一件都是“顺手”的事。但每一件都只发生在白畅身上。

“白畅,”苏念念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你还记不记得上学期你嗓子发炎请假那周。”

“记得。”

“米多那几天状态很差。夏浩然跟我说他物理题错了三道,基础题。米多,基础题,错三道。”她重复了一遍,“他还买了一盒金嗓子喉片,放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后来他跟我一起去小卖部,在货架前站了好几分钟,最后又买了一盒新的。他说‘白畅不在,买了他也吃不到’——他说的是‘他’,不是‘白畅’。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走了。”

白畅安静地听她说完。他的手指停在杯子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

“因为你自己也在藏。”苏念念看着他的眼睛,“你从来不主动跟我说他的事。你提到他的时候永远用一种‘顺便提一下’的语气。你给他画柴犬,你留着他捡到的笔,你用他送你的保温杯喝豆浆。但你从来不跟我说‘米多这个人怎么样’。你不说,我就不问。因为你是我发小——你不想说的东西,我不逼你说。”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但我现在不想等了。你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一个人在床边守你一整夜,第一次有一个人给你削苹果切块去核,第一次有一个人每天早上帮你打热水冲豆浆。我不是你,我不能替你判断他是什么人。但我能替你确认一件事——你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白畅沉默了很久。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走廊上传来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他看了一眼米多——还歪在椅子上,睡得很沉,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卫衣的领口。

“你说得对。”他转回来,看着苏念念,“不一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但不一样。”

苏念念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用一种“终于等到了”的表情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不一样到什么程度”,因为她已经看到了答案——答案就写在白畅说“不一样”三个字时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她和白畅从幼儿园就认识,她见过白畅收到过无数封情书,见过他被表白过无数次,见过他每一次都用同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方式拒绝。他不说狠话,但他说“不用了”的时候比任何狠话都让人无法反驳。苏念念曾经以为白畅大概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不是因为眼光高,是因为他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围墙很高的城,城门只对苏念念、温敏、白景行这几个人开着。但现在城门口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一米八三,打篮球的时候会下意识往观众席看,把“顺手”挂在嘴边,却为一个削苹果的动作被白畅的妈妈评价为“稳”。

苏念念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个热水袋,一盒退热贴,一瓶维生素C片,两个保温杯,还有一个被锡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三明治。她把三明治递给白畅。

“我妈让我带的。全麦面包夹煎蛋和火腿,没放沙拉酱。她说生病的时候吃这个比喝白粥扛饿。”她顿了顿,“你妈说她晚上给你打电话。她昨晚就知道你在校医院了——她来的时候你刚打完退烧针睡着了,她就没叫你。她在门口站了好久,跟米多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去了。”

“她跟米多说了什么?”

“她说,‘辛苦你了’。”苏念念把保温杯也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米多回了一句‘不辛苦’。你妈后来跟我妈说,米多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站得很直,像是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白畅把三明治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念念。苏念念接过来,但没有马上吃。她看着手里那半个三明治,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很轻很浅的、带着一点感慨的笑。“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她说,“你每次生病,阿姨都是这么照顾你的。削苹果切块,熬冰糖雪梨,三明治切成三角形——你们家都这样,对人好的方式就是默默地把苹果切成刚好能一口一块的大小,把豆浆里的糖减掉半勺,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

白畅看着手里那半个三明治,没有说话。苏念念站起来,走到米多面前。米多还在睡,呼吸平稳,脖子歪在椅背上的角度比之前更偏了,再过一会儿肯定会落枕。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七分。”她转过身对白畅说,“我之前在心里给他打了七分,现在给他加一分。八分。”

白畅把三明治放下,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八分会不会太高了。”

“扣掉的二分是他的缺点。太爱逞强,受伤了不说,累了也不说,跟你一模一样。”苏念念把锡纸剥开,咬了一口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说,“但这二分也不是扣分——是给他的上升空间。你们以后慢慢补。”

白畅没有问“你们以后”是什么意思。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三月的阳光和晃动的香樟树影,手指在小桌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米多翻了个身,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在睡梦中习惯性地往床沿的方向伸了一下,好像要去接什么东西。白畅看着那只手,把手指伸过去,和他碰了一下。很轻,像两片树叶被风吹到一起,碰了一下又分开。苏念念低头吃三明治,假装没有看到。但她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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