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多看着空荡荡的床沿,手指还保持着刚才交握的姿势,掌心空落落的。他盯着头顶那块不到两厘米厚的木板——白畅就在上面,隔着一块木板,呼吸声清晰可闻。他知道白畅没睡着。白畅睡着的呼吸声是不一样的——更长,更缓,偶尔会带着很轻的鼻息。现在上面传来的呼吸声很浅,很均匀,但每隔一会儿就会顿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米多抬起手,敲了敲床板:“宿舍又没换。”
上铺沉默了片刻,然后白畅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比刚才轻了很多:“我知道。”
米多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说点别的。但白畅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但米多听到他翻身之前有一个很细微的停顿——他在等自己先松手。而他没有松。所以白畅才翻的身。
周五下午,分科志愿表开始收交。夏浩然在课间把他的表塞给米多,表格上填了理科,和之前摸底时一模一样。但他交了表之后一直挠头,挠完了跟林枫说“其实我也想过选文科——我语文作文每次都及格,虽然英语差点”。林枫正在帮王建国整理收上来的表格,把所有表格按学号排好,理科一沓,文科一沓。理科那沓很厚,大概占了全班的四分之三;文科那沓薄薄的,放在讲台上被风扇吹得轻轻掀起一角。他把表格对齐,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一下,然后看了夏浩然一眼:“你作文及格是因为林老师心软。”
“你又知道了?”
“我看过你作文。开头还行,中间全是废话,结尾强行升华。林老师给你六十一分是看在你每次交作业都最积极的份上。”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作文?”
“上次你本子忘在桌上,风吹开了。我就扫了一眼。”林枫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你开篇第一句写了‘在我的生命中’,下一句是‘有很多人’。这句话的语法结构有问题——主语不明,句式冗余。”他看着夏浩然,把订好的表格放在讲台上,“不过情感是真的。所以我帮你在错别字旁边用铅笔标了个星号。”
林枫转身走了,去办公室送表格。米多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人嘴上说只扫了一眼,实际上大概连夏浩然作文里用了几个“因为”几个“所以”都数清楚了。他的关心从来不以“我关心你”的形式出现——它以“你的语法结构有问题”的形式出现。但在那个铅笔星号里,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藏着他从不宣之于口的在意。
白畅从文科班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已经填好的表格,放在了文科那沓薄薄的纸上。
“交了?”米多问。
“交了。”白畅坐回座位上,把笔袋放进书包,“苏念念说她交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说她爸本来想让她选理科,将来学金融,她跟她爸吵了一架。最后她爸妥协了——不过她说她妈站在她这边,所以其实是三比一。”
“你呢。你爸妈怎么说。”
白畅把书包拉链拉好。“我爸说随我。我妈也是。”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我妈说,‘你选你喜欢的,剩下的妈妈来想办法。’她当年选音乐教育的时候,外公也不同意。所以她从来不会替我做决定。”
米多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所以你要是理科生也能学好,但你就是喜欢历史。”
“嗯。我喜欢历史。喜欢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它们不会再变了,可以安安静静地被人理解。”白畅顿了顿,“你呢。”
“物理。想知道为什么苹果往下掉。”米多说,“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不会照顾自己——不过这个大概不属于物理学范畴。”
白畅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属于你的个人兴趣。”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吧。晚自习之前还要去广播站录最后一期节目。下周开始广播站也要换届了——我把钥匙交给下一届的副站长。”
“这么快就换届?”米多跟着他往外走。
“嗯。高二分科之后社团活动的时间会减少,广播站的指导老师建议高一接棒。我觉得她说得对——早点交班,学弟学妹有更多时间适应。”
两个人走在走廊上。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还有些积水,倒映着傍晚灰蓝色的天空和香樟树模糊的轮廓。广播站所在的综合楼就在前面,四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白畅待了将近一年的地方,他在这里录了几十期午间节目,主持了好几场大型活动,把他那把好听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校园。
米多靠在录音室门口,看着白畅把调音台的旋钮一个一个归位,把麦克风的高度调到标准位置,把耳机挂在挂钩上,动作和去年第一次来录音时一模一样。最后白畅从钥匙串上取下广播站的钥匙,放在调音台上,用手指在钥匙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什么、又决定不说的时候会有的动作。
“走了?”米多问。
白畅站在调音台前,看着那串钥匙,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去年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指导老师让我试录一段散文。我紧张得忘了带稿子,对着麦克风念了整整五分钟的‘八百标兵奔北坡’。后来老师把录音回放给我听,说‘你连绕口令都念得比别人好听’。”他把钥匙放正,转身往门口走,“走吧。”
两个人走出综合楼,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操场上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有食堂晚饭飘来的油烟气。白畅走在前面,米多走在后面。
“白畅。”米多忽然开口,“以后文科班教室在二楼对吧。二楼走廊最东边,从楼梯上去往左拐。”
白畅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办公室交物理作业,听到年级主任在跟王建国讨论分班后的教室安排。”米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前走了一步,“二楼文科班,三楼理科班。中间隔了一层楼。课表不重合,晚自习时间也不一样——文科班比理科班多一节历史辅导。”
“所以呢。”
“所以以后每天早上帮你冲豆浆,要从三楼走到二楼。比现在多走一层楼。多花大概两分钟。”米多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像是在计算一道物理题,“这两分钟我不打算省掉。你早上练完声别自己去食堂买豆浆——食堂的豆浆太甜。我会给你送。”
白畅站在路灯下,看着米多。路灯还没亮,但傍晚最后一点天光足够让他看清米多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随意,也不是在球场上被挑衅时那种锋利的笃定,而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接近于他第一次在白畅课本上画猪头时的认真。“你打算送到什么时候。”他说。
“送到你毕业。”
白畅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几秒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没有说“你想多了”。他说“好”。一个字,但和以前所有的“好”一样——是好的,是那个只对米多说的“好”。
路灯忽然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远处操场上传来夏浩然的喊声——“你们两个走不走,晚自习要迟到了!”
白畅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他回头,对米多说:“走吧。别让王建国点名。”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不然他又要说‘个别同学’了。每次他这么说都是在说你——你上周迟到两次,我都数着。”
米多追上去,和他并排走进教学楼。走廊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分科志愿表只是一张纸,教室隔了一层楼也只是多走两分钟。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每天早上拧紧的壶盖、熄灯后从床沿垂下的手、保温杯里不放糖的豆浆——这些东西不会被分科分走。就像白畅说的,宿舍又没换。它还在那里,六楼第六个窗户,蓝色水壶和灰色水壶并排放在桌上,盖子都拧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