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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的书(第4页)

米多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很久。

走廊上有人拍肩膀,有人笑,有人把笔捏断了。他想起上周食堂里那个站在白畅旁边说话的文科班男生——那人说话喜欢弯腰凑近,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白畅也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他当时把筷子插在红烧肉上,一口没吃。

他往后翻。书里的男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他说:“我问自己,为什么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却还是觉得不够。”米多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被人用铅笔画过线——很轻的铅笔线,几乎和印刷字体重叠,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画线的那句话是:“他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笑着说‘对’,然后把手里的啤酒罐捏扁了。他没有看到。”铅笔线的起笔很轻,收笔很慢,和前面那些折页的痕迹一样,不是一个急性子的人留下的。米多想起白畅说过,林枫上学期也给他看过这本书。这行铅笔线——是白畅画的,还是林枫画的?

他把书合上,心跳如擂鼓。然后他把书塞进抽屉最深处,和那盒一直没送出去的蜂蜜柚子茶放在一起。夏浩然从前排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包刚拆开的薯片。

“你那什么书?借我看看。”

“没什么。图书馆的旧书。”

“好看吗?”

“……还行。”

“还行。”夏浩然把薯片嚼得咔咔响,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你上次说‘还行’是评价食堂新出的酸菜鱼。后来你一个人吃了两份。”

米多没有接话。他把抽屉往里推了推,那本书在抽屉最深处,和他的蜂蜜柚子茶、白畅画柴犬用的那支笔、还有那张写了“别咬笔”和“啰嗦”的草稿纸躺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有五样跟白畅有关的东西。如果把每天早上打水的记忆也算上,那就数不清了。夏浩然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关于周末要不要去江边打球,但米多的耳朵自动过滤了他的声音。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本书里画了铅笔线的那句话——“他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笑着说‘对’,然后把手里的啤酒罐捏扁了。”不是林枫画的线。林枫画线会用尺子比着,他不喜欢线条歪。也不是夏浩然——夏浩然看书从来不画线,他连课本上的重点都用荧光笔涂得歪歪扭扭。是白畅画的。白畅用铅笔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道很轻很轻的线,轻到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米多想象白畅坐在床上看这本书的样子——后背挺直,手里握着那支银色笔杆的水笔,看完了没有合上,拿起铅笔在某个句子下面轻轻划了一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米多。”白畅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白畅刚从广播站回来,手里拿着节目稿,校服袖口卷到手肘。他把稿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的时候发现米多正盯着抽屉发呆。“你一下午都心不在焉。林枫是不是给你看了什么东西。”

米多把抽屉合上。“没什么。一本旧书。”

白畅看了他片刻,然后移开目光,翻开英语笔记本。“林枫上学期也给我看过一本旧书。封面磨得起了毛,没有书名。”米多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住。白畅用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条线,语气和平时报天气预报时一模一样,“他给你看的,是不是同一本。”

“……是。”

“看到哪了。”

“看到那个人把啤酒罐捏扁了。”

白畅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米多注意到了——白畅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圆。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和咬笔帽一样,是他藏不住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习惯之一。“那本书,”白畅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每一个字依然很稳,“我自己也折了一页。不是你看到的那页——是后面。他敲开同桌的门,说‘我不想再叫你兄弟了’。我折了那一页。”

“为什么折那一页。”

白畅没有回答。他把英语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用红笔在某个单词旁边标了音标。那个单词是“iable”——不可避免的。他标完之后把笔放下,转过头来看着米多,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坦荡的、像江面一样澄澈的光。“因为他终于不叫兄弟了。我在等他不叫兄弟。”他顿了顿,“等了很久。”

教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后排几个正在讨论周末去哪玩的女生压低了声音,前排抄作业的男生把笔放下了,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米多看着白畅,白畅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拼在一起的课桌,距离不到半米,但米多觉得自己好像坐在操场看台上第一次听到白畅在广播里念散文那天——很远,又很近。

“白畅,你看那本书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谁。”

白畅把笔帽拔下来,又套上去。“我在想一个人。他每天早上帮我打水。他跟所有人说‘顺手’。他怕被我发现,每次都把水壶放在桌角就走,不敢看我。我就想——”他把笔放在桌上,“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叫我弟弟。”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讲一个关于体育老师的笑话。前排有人站起来去接水,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白畅桌上的橡皮。米多弯腰捡起来,放在白畅手边。他直起身的时候发现白畅还看着他。

“你说得对。不一样。从第一次月考你把数学卷子摊在我桌上让我讲题就开始了。从你在操场长椅上说‘有点干’就开始了。从你画那只柴犬就开始了。从你发烧那晚伏在我背上说‘豆浆’就开始了。”米多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那本旧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男生敲开同桌的门,说“我不想再叫你兄弟了”。他把书放在白畅面前。然后他站起来,拿起白畅放在桌角的水壶,走到开水房接满热水,回来放在白畅手边。他没有说“顺手”。

“白畅,”他说,“这杯是特意给你打的。以后每天早上,都是特意给你打的。不是顺手,不是路过,不是顺便。是特意。”

白畅低头看着那个水壶。蓝色的,壶盖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是上学期被米多不小心摔的。他用手指在那道划痕上轻轻摸了摸,然后站起来。他站在米多面前,个头只到米多的下巴,但他的眼睛不闪不躲,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发得很饱满。

“那本书我去年九月就看过了。林枫给我看的时候说,‘这本书适合你’。我看完之后还给他的时候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在等他。’”白畅把水壶端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很烫,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他把杯子端在手里,看着米多,“你现在知道了。”

米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白畅拿着杯子的那只手轻轻按下来,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和发烧那晚在校医院里一模一样,和每天早上在开水房递豆浆时一模一样,和每一次白畅把手从床沿垂下来、他在下面接住时一模一样。白畅的脉搏比平时快,但很稳。一下一下,敲在他的指尖上。窗外,临江四月的晚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走廊上传来夏浩然的大嗓门——“林枫你给我站住!你刚才是不是把我薯片藏起来了!”林枫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教室门口。

林枫推开教室后门,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米多握着白畅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薯片,塞给从后面追上来的夏浩然。“我没藏。是你自己放在我抽屉里的。”

“我什么时候放你抽屉里了?”

“课间。你说帮我保管,然后就忘了。”

夏浩然拿着那包薯片,表情像是在努力回忆。林枫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米多的座位旁边,把自己桌上的杂志拿起来,又拿起米多桌上的那本旧书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男生敲开同桌的门,说“我不想再叫你兄弟了”。他把书合上,放在米多的抽屉里。“看完了就还给我。这本书是图书馆的,要还。”然后他直起身,看了米多一眼,又看了白畅一眼,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米多正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你们俩——比书里那两个人慢。他们用了大半本书才走到这一步。你们用了一年半。”然后他转身走了,耳机重新戴上,步子不快不慢,瘦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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