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生活枯燥乏味乏,白畅庆幸还有广播站这个工作,让他调节一下每天的压力。他跟老师建议开了一个新的栏目——点歌台,每天中午读一封信,播一首歌。
白畅每周一中午去取稿的时候都会把投稿箱整个倒过来,在一堆折成各种形状的纸条里挑出字迹工整的、没有折角的、写在正经信纸上的——这些通常是认真投稿的。折成纸飞机的、写在便利贴上的、用荧光笔写的、边角画了爱心的,放在另一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快,但每一封都会看。他从来不把那些画爱心的投稿念出来,但也不会扔掉——他会把它们单独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放在广播站文件柜最下面那层抽屉。苏念念问他为什么不扔,他说别人写了就是心意,扔了不礼貌。苏念念说你这脾气跟你妈一模一样,然后帮他把牛皮纸袋往里推了推,免得被其他文件挤皱。
这天他在整理投稿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白色信封,很普通的那种学生用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只是把封舌折进去压平了。他拆开,里面是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算不上好看——笔画偏硬,撇捺收笔的时候有个不太明显的小钩,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不算标准但很稳,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力气但又不想太用力。
“高二很难,但有人在听你的声音。加油。”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点歌:《明天会更好》”。白畅把这张纸拿起来,拇指在“听你的声音”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字迹。高一一整年,这个字迹在他的课本上出现过无数次——猪头旁边、柴犬旁边、猫旁边、历史课本边角的“你是猪”下面。这行字写得很收敛,不是平时画猪头时那种张牙舞爪的笔法。但他认得“你的”这两个字——写字的人在写“你”的时候,单人旁的撇会收得特别短,右边的“尔”字那一竖会微微往上挑。高一他坐在米多后面,每天看到这个字迹在自己的课本上出现,看了整整一年,每一个笔画转折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整理剩下的投稿。那天中午他念了一篇高二女生关于月考焦虑的来信,放了一首周杰伦的《稻香》,声音平稳如常,咬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节目结束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全部投稿放回文件柜,而是把整个投稿箱搬回了教室。苏念念问他搬箱子干嘛,他说想统计一下这学期的投稿数量,给指导老师做个汇报。
接下来一周,他又收到了三封同样的信。都是白色信封,都是横格纸,都是没有署名。第一封只有一行字:“你念稿子的时候停顿很好。听着很舒服。”第二封在周三到,比前两封长一点:“这几天没看到你发朋友圈。失眠好了没有。如果是嗓子不舒服记得喝热水。不是冰水。温的。”白畅看到这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米多给他打了快一年的热水,对水温的执念已经从习惯变成了本能。第三封周五到,只有一句话:“这周路过你教室的时候你在看书。什么书。封皮是蓝色的那本。”
白畅把四封信按日期排好,夹在节目稿的文件夹里。他坐在广播站调音台前,把周五那封信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拿出手机,对着信纸拍了张照片。他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进了那个叫“七月”的相册里,和暑假集训营天台的天空、省城清晨的雾、以及那个蓝色保温杯放在一起。
周三中午,他念了一封匿名投稿。
那天临江下着小雨,食堂里人比平时多,空气里混着雨水的潮湿和红烧肉的油香。学生们端着餐盘在过道里挤来挤去,有人把汤洒在地上,打菜阿姨扯着嗓子喊“后面的排队”。白畅的声音从广播喇叭里传出来,像一道清流穿过嘈杂的人声——“各位同学中午好,欢迎收听午间点歌栏目。今天收到一封特别的来信。这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点歌,但我觉得应该念出来。”
食堂里的嘈杂声小了一点。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的夏浩然正把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听到这句话停住了筷子。林枫也放下了手里的杂志。苏念念端着豆浆杯的手悬在半空,转头看了一眼广播喇叭,然后看向对面的米多。米多正低头吃饭,筷子插在米饭里,动作停在半路上。
白畅的声音继续从喇叭里传出来:“这位同学在信里说,‘听到你的声音就会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我也觉得。最近天气不好,但每次在广播站念稿子,想到有人在听,就觉得阴天也没那么差。”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食堂里绝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米多注意到了——白畅在念“有人在听”之后停的那半秒,和他每次在晚自习上讲数学题时被米多打断了思路之后重新找回节奏时的停顿一模一样。
“接下来放一首《晴天》。送给这位没有署名的同学。谢谢你听我的声音。”
周杰伦的钢琴前奏从喇叭里流出来。食堂里的嘈杂声重新涌上来,但米多没有动。他的筷子还插在米饭里,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当然知道那是自己写的——不止这一封,还有前几封。那封说“你念稿子的时候停顿很好”的,那封问他看的什么书的,那封提醒他喝热水的。他每次把信塞进投稿箱之前都会在脑子里反复改好几遍措辞。第一次写的时候写了五遍,第一遍太啰嗦,第二遍太冷淡,第三遍有句话他觉得太明显又删掉了,第四遍换了一种字体——他特意用左手写的,但歪得太厉害看起来像小学生,最后撕掉换回右手——第五遍才敢投进去。他以为白畅不会注意到这些信,每天那么多投稿,谁会特意去看字迹。
但白畅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他还在广播里念出来了。用“特别来信”的方式,用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他说“有人在听你的声音”——那是米多写给他第一封信里的原话。他说“阴天也没那么差”——那是暑假那通电话里米多说过的话。他还特意强调“没有署名”——其实他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米多低头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嚼了两口,发现根本尝不出味道。他的耳朵尖在食堂日光灯的照射下红得发亮,林枫注意到了,放下杂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广播喇叭,然后继续低头吃饭,什么都没说。苏念念也注意到了,她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看看米多,又看看广播喇叭,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笑。她把豆浆杯放下,对夏浩然说了一句今天人不怎么多嘛——话题转得很生硬,但夏浩然没听出来,开始跟她讨论食堂人流量是不是跟天气有关。苏念念一边接他的话,一边又看了米多一眼,那个眼神和她在校医院门口说“八分”时一模一样。
当天下午,白畅去了广播站整理这周的投稿存档。他把投稿箱里的信全部倒出来,一封一封分类——有点歌的放左边,有寄语的放中间,没有署名的放右边。右边的信被他单独挑出来,按日期排好,和之前那四封放在一起。一共七封,每一封的笔迹他都认得,每一封的内容他都记得——第一封夸他的声音,第二封关心他的失眠,第三封问他看什么书,第四封让他注意身体,第五封说今天物理题很难但听到广播就放松了,第六封说食堂的红烧肉没有高一好吃,第七封是今天念的那封,说“听到你的声音就会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他坐在调音台前,把七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用订书机在左上角订了一下,然后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那个夹层里还有别的东西——高一时米多帮他记的物理笔记,上学期广播站录音时米多写给他的台词修改意见,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是米多的字迹:“画在空白页”。
晚上,宿舍熄灯之后,夏浩然已经在打鼾了。林枫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米多躺在床上,听到头顶传来轻微的翻身声。他伸手敲了敲床板,上铺也敲了两下回他——那是他们之间用了快一年的暗号。一下是“我在”,两下是“晚安”。
然后白畅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轻,像是嘴唇贴着枕头说的:“今天的歌选得不错。”
米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头顶不到两厘米厚的木板,嘴角翘了一下。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笔杆上有划痕的黑色水笔——白畅画柴犬用的那支,他到现在都没还。“你怎么知道是我。”
上铺沉默了片刻。然后白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米多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你的字迹。你写‘你’的时候,单人旁的撇收得太短,右边的‘尔’那一竖会往上挑。你画猪头的时候也这样——猪头的鼻孔一个朝上一个朝下。你在第一封信里写了‘有人在听你的声音’,我念的时候差点停顿错了。因为读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听到的不是广播稿。是你在我后面戳了一下我的后背。”
米多把那支笔攥在手心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想说很多东西——想说那些信他每次都写好几次,想说每次听到白畅在广播里念别人的信他都在想白畅会不会念他的,想说今天在食堂听到那句“特别来信”的时候他把筷子插在米饭里好一会儿没动。但他只是把笔放回枕头底下,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你以后不用回回都念。有些信是我写着玩的。”
“每一封我都念了。”白畅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只有米多能听出来的认真,“你写‘注意身体’的那封我念了。你写‘物理题很难’的那封我也念了。今天的是第七封。每一封我都在节目里念了,只是没有全部标‘特别来信’。那些信里写的东西——有些我可以对全校说,有些我只想对你一个人说。所以我念的时候在措辞上做了处理——给全校听的部分用播音腔,给你听的部分用我自己的声音。你能听出来吗。”
米多听出来了。每一封都听出来了。白畅念那些信的时候会在某些词上微微停顿,在“加油”前面加一个比平时轻半度的气声,在“谢谢”后面留一个比正常播音稍长的尾音。他不是在念投稿。他在回答。米多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敲了敲头顶的床板。上铺也敲了两下回他。一下是“我在”。两下是“晚安”。第三下——米多又敲了一下,比前两下更轻,轻到几乎只有指关节碰到木板的声音。然后上铺也敲了第三下。三下。他们以前没有约定过三下是什么意思。但今晚,这一刻,米多知道三下是“我听到了”,也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