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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第1页)

白畅在省城的最后几天,临江下了一场冷雨。

米多趴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做题,窗外江风吹得旧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阳台栏杆上挂着一串水珠,风铃的铜管被雨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题,做了两道又拿起来看。白畅没回,大概在练声。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发呆。蓝色保温杯就搁在书桌左上角,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十分准时醒来,冲一杯原味不加糖的豆浆倒进去,拧紧盖子放在桌上,然后才去洗漱。等他从卫生间出来,豆浆已经不烫了。他自己喝一半,另一半留着。留着做什么呢,白畅又不在。但他还是每天冲,每天留一半,倒掉,洗杯子,第二天再冲。张姨说他放假了还起这么早,他说习惯了,张姨说你这习惯跟定了闹钟似的,他说不是闹钟,是生物钟。

腊月二十八下午,夏浩然在五人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他终于放寒假了,虽然只有一周,但一周也是假,今晚就去江边庆祝,谁不去谁是狗。林枫回了句临江今年禁放烟花,夏浩然说那就放鞭炮,林枫说鞭炮也在禁放范围内,夏浩然说那我们去江边喊几声总行吧,林枫说可以,这是你的强项。苏念念说她已经在姥姥家了,初四才能回来,让他们把聚会安排在初五之后。赵峰说他妈今年做了臊子面,可以带给大家尝尝,甘肃做法,和临江的不一样。米多看着群里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你们聚,我等白畅。

夏浩然秒回:他是不是腊月二十八就回来了?哎那你到时候去不去接他?上次苏念念去省城看他,回来跟我说他宿舍书桌上全是你的豆浆粉袋子,攒了一大摞,用橡皮筋捆着,跟他妈集邮似的。米多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翘了一下。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老陈开车来学校帮米多搬行李。宿舍里已经空了——夏浩然被他妈接走了,林枫一个人拖着箱子去了车站,说要去省城看一个建筑展。米多把被褥卷起来塞进储物柜,把白畅的床铺用旧床单盖好,枕头底下压了一包新的豆浆粉,旁边放了张纸条:回来的时候自己冲。然后他把蓝色水壶拎起来掂了掂——满的,早上刚打的热水。他想了想,把水壶也带上了。白畅不在,蓝壶放在宿舍里没人用,带回家洗干净放在自己书桌上,每天早上照常打满热水放好。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蓝壶,什么也没问。

回到家第一天晚上,米多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和白畅视频。屏幕里的白畅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领口有点大,锁骨上的项链在镜头里闪了一下。他身后的书桌上堆满了资料,最上面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自备稿,稿纸边缘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白畅把手机靠在保温杯上,腾出手来整理桌上的东西,一边整理一边说集训营今天发了校考的注意事项,京传的初试在二月中旬,复试在二月底,他还得在省城待一阵子。米多说那你除夕能回来吗。白畅说能,大年三十早上到。米多说好,那我在家等你。

接下来几天,米多的消息照常涌进白畅的手机。

张姨做了腊肉和酱鸭,挂在厨房窗户外面,一溜排开,油光发亮的,我拍了张照片给你看。她说等你回来给你带一些回省城,我说你在省城吃不了这么多,她说那就带回学校,让食堂阿姨帮你热。

米粒最近迷上了翻花绳,每天拉我陪她玩。我手笨,翻了三次就翻错了,她说哥哥你是不是智商下降了,我说不是,是花绳设计不合理。她生气了,去找她妈告状。继母说你怎么跟小孩计较,我说我没计较,我在跟她讲道理。继母说跟小孩讲道理本身就是一种计较。我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的。

今天跟夏浩然去打球了,在操场上碰到王建国。他问我“白畅省统考成绩出来了没有”,我说出来了,全省第三十七,临江第一。他点了点头,说“那孩子嗓子还行吧,上次在台上念稿,声音挺亮堂的”。他也没用“你同学”这个词,他说的是“那孩子”。怎么所有人都叫你“那孩子”。

晚上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太安静了。没有你翻身的声音,没有夏浩然的呼噜,没有林枫翻书页的沙沙声。我伸手敲了敲床板,没有人回敲。我就想,你在省城是不是也一个人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想明天的自备稿件,想后天的即兴评述,想大后天就能回家了。

林枫今天把你上次发的天台照片画成了速写,夹在那本《建筑空间论》里,被我看到了。他什么都没说,把书合上放进了书包。他耳朵尖有点红。他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

大年三十早上,米多很早就醒了。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货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继母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的食材,张姨在旁边帮忙,米粒穿着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个刚贴好的窗花,非要贴在他房间门上。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白畅的消息只有几个字:到家了。

白畅是坐早班高铁回来的。白景行开车去接他,温敏坐在副驾驶上,远远看到白畅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隔着车窗就开始挥手。白景行把后备箱打开,说了句瘦了,然后接过行李箱放进车里。温敏在后排拉着白畅的手,说在省城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白畅说吃了,集训营食堂的菜量挺足的,温敏说那你怎么看着比走的时候还瘦,白畅说没有的事。白景行开着车,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白畅一眼——就是那种不说话的、把所有的担忧和骄傲都压在一个眼神里的看。白畅感觉到了那个目光,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给米多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米多秒回:我爸问你校考什么时候。他说你要是寒假有空,来家里吃个饭。他上次从学校回来就在念叨,说“那孩子嗓子还行吧”,说“让他好好考”。今天早上还在问我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说你不挑食,就是不吃青椒。他说那做红烧排骨,上次你在医院守了我一夜之后他回家就跟继母说“那个孩子挺有礼貌的”。他从来没夸过我的任何同学。你是第一个。

白畅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初二吧。

米多:好。我跟他说。

白畅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白景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米多发消息来了?白畅嗯了一声。白景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上次在医院守了你一整夜。温敏在旁边笑了,说你怎么老提这件事,白景行说不提了,然后过了大概两分钟,又说,初二你要去他家?白畅说嗯。白景行点了点头,说去吧。顿了顿,又说,别空手去。

到家之后,白景行把行李箱拎上楼,然后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他做菜的风格和温敏不一样——温敏做饭讲究火候和调味,每一道菜都要尝好几遍;白景行做饭像做学问,每一步都严格按菜谱来,盐放几克,醋放几勺,蒸鱼的时间精确到分钟。温敏在旁边看着他把厨房秤拿出来称调料,笑着说你爸做菜比写展览方案还认真,白景行说做菜本来就是一门科学,火候不对,食材再好也白搭。

白畅站在门口贴对联。对联是白景行写的,上联是“风正潮平”,下联是“春暖花开”,横批是“万象更新”。字迹端正到近乎刻板,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贴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都是他给爸爸递胶带。那时候他个子矮,贴对联要踮起脚,白景行就站在他身后,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往左一点——好,正了。现在他比白景行高了,贴对联不用再踮脚,但白景行还是站在他身后,说的还是那句话。

午饭是丰盛的一桌——清蒸鲈鱼、糯米藕、糖醋排骨、莼菜羹,还有白畅从小最爱吃的炸春卷。温敏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说多吃点,集训营的食堂哪有家里做的好吃。白畅说其实味道还不错,就是有一次宫保鸡丁的花生炸过了,有焦味,温敏说那下次你去的时候我给你带一罐现炸的花生米。白景行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白畅,没有说话,但他把糯米藕推到了白畅面前——那是白畅从小就爱吃的一道菜,每次回家白景行都会做。

傍晚时分,临江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虽然禁放,但总有人偷偷在巷子里点几个二踢脚,炸完之后迅速消失,只留下一地红纸屑和淡淡的火药味。白畅在自己房间里,把校考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米多的消息。

我爸今天亲自下厨。做了红烧排骨,说是给你留了一碗。我说你初二才来,他说那就放冰箱里。继母在旁边笑,说他今天早上还特意问张姨排骨要腌多久才入味,张姨说至少腌半天,他就从早上八点开始腌。他从来没做过红烧排骨。上次做红烧鱼还是我八岁那年,我妈在的时候。后来他就不做了。今天他系围裙的时候继母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帮他切了姜。

白畅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替我谢谢叔叔。

米多说你自己谢,他就在我旁边。过了两分钟,白畅的消息才发过来:我说了。他说不客气。然后他又说考完了记得来。米多回了一句:他刚才耳朵尖红了,跟你一模一样。白畅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在床上,低头继续整理资料,但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弧度。

晚上八点,央视春晚准时开始。白景行和温敏坐在客厅沙发上,白畅陪着看了一会儿。温敏剥了个橘子,分了一半递给白畅,另一半放在白景行手里。白景行接过去,没说话,只是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吃得很慢。窗外又响起了几声鞭炮,比傍晚时更密了一些,远远近近的,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等待零点的到来。

与此同时,米多家的年夜饭也摆上了桌。继母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鱼、酱牛肉、糖醋里脊、八宝饭,还有张姨拿手的红烧排骨。米多把每道菜都拍了照片发给白畅。米粒坐在他对面,筷子还拿不太稳,夹了三次才把一个肉丸夹起来,得意洋洋地举到他面前炫耀,说哥哥你看,我会用筷子了。米多说厉害,比你去年进步了。米粒说去年我还不会用,今年会了,明年我要学做菜。继母在旁边笑着说你先学会系鞋带再说吧。

米建国坐在主位上。他今天难得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用梳子抿过。继母给大家倒了饮料,又给米建国倒了杯酒。米建国端起酒杯,看了米多一眼,然后把另一杯推到他面前。父子俩沉默地碰了一下,各自喝完。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个碰杯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重。米建国放下酒杯,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米多碗里,说多吃点。然后他又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没有吃,只是看着那块排骨沉默了一会儿,说白畅那孩子——校考是什么时候。

米多说二月中旬。

米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倒了杯酒,给米多也倒了一杯。父子俩又碰了一下。这次米多说了一句爸,新年快乐。米建国嗯了一声,把酒杯举到嘴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像笑。继母在旁边看着,给米粒夹了一块鱼,说刺要挑干净再吃。米粒说我会挑,继母说你上次也说会挑,结果卡了喉咙,哭了好久。米粒说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我长大了。米多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白畅上次在他家吃饭,吃鱼的时候也被刺卡了一下,憋着没说,只是默默喝水,耳朵尖红了一片。后来他再给白畅夹鱼,都会先把刺挑干净。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继母大概看到了,因为后来每次做鱼,继母都会把鱼肚子上刺最少的那块留出来,放在白畅的碗里。

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米多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远处江面上倒映着零星的烟花,旧风铃在头顶叮叮响着。他拿出手机,给白畅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京都见。

白畅秒回:京都见。

米多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江对岸的灯火。香樟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空气里有鞭炮燃过之后淡淡的火药味。他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白畅坐在他前排,他把橡皮丢过去,白畅头也不回地接住。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只是长得好看。后来他在课本上画猪头,白畅擦掉,在旁边写“你是猪”。他以为自己只是觉得好玩。再后来白畅低血糖,他去小卖部买巧克力,说“顺手”。他以为真的是顺手。现在他站在除夕夜的阳台上,想着初二白畅要来家里吃饭,想着他爸今天在厨房里腌排骨时笨拙的背影,想着白畅锁骨上那条风铃项链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觉得所有这些“以为”都不重要了。因为他终于不用再假装是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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