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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发烧了(第2页)

“跑完步回来。不冷。”米多把手往回收了一点。白畅的手指追上去,在他手背上又碰了一下。“凉成这样还不冷。”

“真不冷。”米多把手放进校服口袋里,从里面摸出一个东西放在白畅手里——一个暖宝宝。还没拆封的。“张姨昨晚塞我书包里的。说最近降温,让我贴一个。我不贴这玩意儿,给你。”

白畅看了看手里那个暖宝宝,又看了看米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暖宝宝拆开,贴在了米多校服内侧的口袋上。“你贴。你手比我凉。”然后他转身去拿书包,帆布包甩到肩上的时候回头看了米多一眼,“别忘了你自己说的——‘别感冒’。”

然而感冒这种事,不是你说不感冒就能不感冒的。

周三下午体育课,雨刚停,操场上湿漉漉的。体育老师让大家跑三圈热身,白畅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就开始咳嗽。不是那种猛烈的咳,是压低了声音的、不想被人注意到的闷咳。他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跑完最后一圈之后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呼吸比平时急促很多,胸口大幅度起伏。他抬手用手背试了一下自己额头的温度——不烫。只是有点累。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

米多在另一个半场打篮球,没注意到操场对面弯着腰的白畅。他正带球过半场,夏浩然在篮下喊他的名字,他把球传过去,夏浩然投篮被盖,球弹回来,米多抢到篮板补进。林枫在场边记分,用树枝在地上画正字。下课铃响的时候米多往场边看了一眼——白畅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矿泉水瓶,没有在看书,只是安静地看着操场。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白衬衫,后背挺直,膝盖上放着那本英语词汇手册。米多朝他挥了挥手,白畅冲他点了一下头。米多于是转身继续跟夏浩然争论刚才那个球到底有没有犯规。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米多躺下的时候听到上铺的翻身声比平时频繁。不是偶尔翻一下——是隔几分钟就翻一次,床板轻轻咯吱一声,翻完左边换右边,又翻回来。米多伸手敲了敲头顶的床板。

“睡不着?”

“有点。”白畅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比平时更轻,尾音有点拖。

“嗓子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白畅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睡吧。明天早自习别迟到。”

米多没再敲床板,但他也没睡。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上铺的动静,一直听到翻身声终于停了,白畅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他才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米多醒来的时候发现白畅没有像往常一样五点四十起床去练声。上铺的被子还鼓着,白畅蜷在里面,只露出头顶的发旋。米多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站在梯子上往上看了一眼——白畅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声比平时重,嘴唇干裂发白。米多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醒了。烫得不正常。

“白畅。”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白畅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声“嗯”干涩沙哑,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

米多从梯子上跳下来,打开宿舍门往楼下跑。林枫被他开门的声音吵醒了,坐起来看了看上铺,又看了看米多冲出去的方向,然后从床上下来,走到白畅的床铺下面。“白畅。”他叫了一声,语气比平时更沉。白畅没有回应。林枫转身去拧了一条湿毛巾,递到上铺,对夏浩然说:“去校医院挂号。”

白畅发烧了。高烧,三十九度二。

校医给他量了体温之后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说最近流感多发,他应该是前天淋了雨加上练声过度,抵抗力下降,病毒趁虚而入。不严重,但需要好好休息。王建国批了一天的假,让他在宿舍躺着。林枫去食堂给他打了一份白粥,放在保温盒里,端到宿舍。苏念念中午知道消息之后从文科班跑过来,带了一袋子东西——退热贴、姜茶、几包冲剂,还有她妈熬的冰糖雪梨。她把东西放在白畅床头的时候白畅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苏念念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眉头皱得很深。白畅用沙哑的声音说“别告诉你妈”,苏念念说“你觉得可能吗”,然后拿出手机去走廊上打电话了。

下午米多没去打篮球。他在宿舍里守了一整个下午。白畅吃了药之后一直在睡——蜷在上铺,裹着林枫的厚被子,额头上贴着苏念念带来的退热贴。他出了很多汗,枕头湿了一片。米多每隔半小时就踩在梯子上探一次他的体温,把退热贴揭下来换新的。白畅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但米多听到了——“豆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米多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梯子扶手上,觉得自己嗓子眼有点发紧。这人发着高烧,梦话说的是豆浆。不是疼,不是难受,是豆浆。他每天早上放在白畅桌上、那个蓝色保温杯里的、不放糖的豆浆。

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很安静。林枫和夏浩然都没怎么说话,连平时睡前一定要嚷嚷几句的夏浩然都只是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米多躺在下铺,听着上铺白畅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但平稳一些了。退烧药应该起作用了。

半夜两点,米多被一阵轻微的颤动惊醒。上铺的床板在发抖——不是翻身,是蜷缩着的颤抖。他猛地坐起来,踩着梯子爬上去,掀开白畅的被子一角。白畅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牙齿在打颤,额头上新换的退热贴已经歪到一边了。

“白畅。”米多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比早上更烫了。退烧药的效果过了。

白畅没有回应,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冷。”

米多从梯子上跳下来,穿好衣服,把白畅从床上扶起来。白畅浑身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头靠在米多肩上,呼出的气息烫得能灼人。米多蹲在床前把自己的后背对着他。“上来。”白畅迷糊地摇了摇头,想推开他,但手没有力气。米多直接把他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别废话,上来。”

白畅伏在他背上。他比平时更轻——发烧烧掉了他仅存的那点体重,隔着两层睡衣,米多能感觉到他的肋骨硌在自己的肩胛骨上。他背着他下了六楼,林枫在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手机开着手电筒给他们照亮楼梯。夏浩然也醒了,披着校服外套追上来问要不要帮忙,米多说“你去叫校医,林枫跟我去医院”。夏浩然二话不说往校医院的方向跑,拖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校医院的急诊值班室灯还亮着。值夜班的校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一副金丝眼镜,动作利索,看到米多背着人进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放床上”。她给白畅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打退烧针的时候白畅缩了一下,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抓了一下,米多站在床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让他抓着。然后白畅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均匀,手指却还攥着米多的手没有松开。校医调了一下点滴的速度,说“流感引起的高烧,送来得及时,打一针退烧药,再挂两瓶水就没事了。年轻人底子好,别担心”。她又看了一眼米多,又看了一眼白畅还攥着米多的那只手,目光停了一秒,然后推了推眼镜走开了。

校医院的急诊室安静下来。白畅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点滴针,透明软管从药瓶里垂下来,一滴滴药液规律地落进滴壶。米多坐在床边的塑料椅子上,把自己的手从白畅的手指里轻轻抽出来,然后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他不需要数脉搏,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确认白畅的身体还在稳定运转。白畅的手腕很细,桡骨微微突起,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米多用拇指在血管上方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床单上,握着白畅的手。

天亮的时候,林枫从病房门口探了个头进来。他手里拎着两份豆浆和两个包子,放在床头柜上。陈帆把白畅的帆布包也带来了,放在椅子旁边。林枫看了看床上还在睡的白畅,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眼睛里有红血丝的米多,只说了两个字:“没睡?”米多摇了摇头。林枫把豆浆往他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米多。走廊上的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勾勒成一个瘦长的剪影。“米多,”他说,“你现在可以继续不承认。但事实不会因为你承不承认就改变。”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拉开门,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

白畅在晨光里动了动眼皮。他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眼。视野里首先出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点滴架,然后是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晨光里轻轻摇晃。最后他转过头,看到了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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