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我帮你剪。”
“你会剪头发?”
“不会。但可以学。林枫说他家有套电推剪,夏浩然说他会用,但他上次给自己推了个寸头推歪了,被林枫笑话了一整个暑假。所以我决定自己学。”
白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冲豆浆、泡胖大海、修水龙头、剪头发——你以后是不是还要学做饭。”
“已经在学了。继母教了我两道菜,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排骨腌料的配方是张姨的独家秘方,不放酱油,放豆瓣酱。番茄炒蛋不放糖,你喜欢的口味。等你下次去我家,我做给你吃。目前成功率还不稳定,但番茄炒蛋已经能做到不糊锅了。”他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里,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白畅,“你站在这里干嘛。宿舍你的床铺我已经用旧床单盖好了,掀开就能睡。枕头我拍了拍,拍完发现上面还有你的头发,我把头发捡起来放在笔袋里了——算了,这个回头再说。豆浆粉在你抽屉里,原味低糖,没有换牌子,我给你买了两包新的。林枫用你的储物柜放过一次书,我让他搬走了,他说好的就走了,没问我为什么。”
白畅没有说话。他看着米多说这些话,觉得自己这半年所有的辛苦——五点半在寒风中练声,形体课压腿压到咬舌头,即兴评述被老师当众批评,省统考前失眠,校考时在雪地里排长队,一个人在省城宿舍里哭得喘不过气——所有这些,在听到“你的床铺我用旧床单盖好了”的时候,忽然都变得不那么重了。不是因为那些辛苦不重要,是因为他知道,在他一个人扛着那些辛苦的时候,有一个人每天都在帮他较劲那个坏掉的水龙头,帮他把蓝色水壶灌满,帮他盖好床铺,等他回来。他的位置一直在这里,没有人动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米多手里把行李箱拉杆接过来,然后把自己帆布包的肩带从手肘上拽下来,挂在米多肩膀上。米多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帆布包,又抬头看白畅。
“帮我背一下。里面有校考的准考证和成绩单,还有我爸在北京给我买的一包润喉糖。他在考场外面等我的时候买的,说‘你那个米多上次说这个牌子好用’。我爸现在叫你‘你那个米多’——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你已经是我们家的人了。”
米多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拉了拉,和白畅并肩往宿舍楼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畅忽然停下来。
“你呢。”他说。
“什么?”
“你每天都帮我打水,每天帮我冲豆浆,每天在课间去八班门口站着,每天在熄灯后敲三下床板然后翻个身叹气。林枫都告诉我了。他说你每天把蓝壶接满放在桌上,晚上倒掉,第二天再接满。你抽屉里还有一沓草稿纸,上面画满了柴犬和火柴人,每一只柴犬旁边都写了我的名字,写完之后又用笔划掉——好像划掉了我就不在你脑子里了一样。你明明每天都在想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在考试。”米多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拉了拉,“你在考试,我不能让你分心。你每次给我打电话说‘还行’,我就知道你那天大概不太好。你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说‘还行’,心情不好的时候说‘嗯’,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回一个句号。你发句号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白畅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操场上体育生正在跑圈,哨声远远地传过来,单杠区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已经抽了条,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想起自己在省城宿舍阳台上对着夜空录的那段即兴评述——“距离就是我想他的时候他在临江,我在省城,中间隔着一整个冬天。”那段录音他存在手机里,从来没有发给米多。现在他不想存了。
“那些句号,”他说,“第一个是我在省统考前,一个人在宿舍阳台上练即兴评述,题目是‘距离’。我对着省城的夜空说了一句‘距离就是我想他的时候他在三百公里外’,然后我把这句话录下来了。没有发给你,因为我觉得太矫情了。第二个句号是我在北京校考前,我爸在宾馆里睡着了,呼噜打得比夏浩然还响。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他为了找那家饺子馆,提前在手机上下载了导航,练了好几次才学会怎么输入目的地。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要考上。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所有在等我的人。第三个句号是除夕那天晚上。你给我发‘新年快乐,京都见’,我想回你同样的话,但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因为我觉得‘京都见’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我不敢随便说。它不是一个祝福,是一个约定。我必须在做到之后才能说。”
“你现在做到了。”米多看着他的眼睛,“你校考全部结束,省统考全省第三十七,文化课底子在,只要正常发挥,京都传媒大学稳稳的。你可以说了。”
白畅看着他。午后阳光从香樟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米多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和半年前在凌晨一点的卫生间里说“这辈子就是你了”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的,笃定的,没有任何犹豫的。
“京都见。”他说。
晚上熄灯后,614宿舍四个人都在。夏浩然从上铺探下头来,说白畅你不在的时候米多每天晚上都敲床板,敲三下就停,然后翻个身叹气,声音特别大。白畅说你怎么知道,夏浩然说我睡他对面,他翻身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林枫在靠窗的床上翻了一页书,说你每天晚上打呼噜的声音他也听得很清楚,扯平了。夏浩然说我没有打呼噜,林枫说你有,去年十一月十七号你打呼噜的峰值达到了六十五分贝,相当于城市主干道的交通噪音,我用分贝仪测的。夏浩然说林枫你到底什么时候买的那个分贝仪,林枫说去年十一月十六号,我预测你第二天会打呼噜。夏浩然沉默了很久,说林枫你是不是喜欢我。林枫翻了一页书,没有回答。
白畅躺在久违的上铺,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弯了一下。床板还是那块床板,翻身的时候会轻轻咯吱一声。枕头还是那个枕头,被米多用旧床单盖了半年,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米多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手从床沿垂下去,在黑暗里等了片刻。米多伸手接住。两只手在上下铺之间交握。
“我回来了。”白畅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轻。
“我知道。”米多说。他没有松开手。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楼下开水房那个坏掉的水龙头大概还在滴水,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和他们第一次在走廊尽头接吻时的声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