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调出来了。”
殷其雷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是黑白的,不太清楚。一个男人走到快递柜前,输入取件码,拿出一个盒子,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裤子是黑色的,鞋是白色的。身高大概一米七五,不胖不瘦,走路的姿态有点跛,左腿拖了一点。
樊知节把这段视频看了三遍。这个人的脸看不见,但他的背影,他的步伐,他拿东西的方式,这些都在。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上走动,总有一天会有人认出他。
“视频我能拷一份吗?”他问。
“不能。”
“那你能做什么?”
殷其雷把电脑屏幕转回去,关掉了视频。“我在找。”
“找了三年,没找到。”
“对。”
樊知节站在那张工位前面,看着殷其雷的脸。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没有看樊知节。
“殷其雷。”
“嗯。”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报告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因为我以前不信你。”他说。
樊知节看着他。这句话从殷其雷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任何话都重。这个人不信任何人。他查了五年,什么人都没信过。但他说现在信了。不是因为樊知节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等了三年,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走进这个案子,没有退出去,没有消失,没有死。
“你信我了?”樊知节上前一步,俯下身跟殷其雷对视。
殷其雷看着樊知节那张近乎漂亮的脸蛋,瞳孔放大了一瞬,他们太近了,近到殷其雷能闻到樊知节身上的檀木香。
他缓了缓神,没有直接回答。
樊知节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说话。”
殷其雷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报告。“你把桌上的笔放回原处了。”
樊知节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随手把桌角那支笔拿起来转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放回了原处,笔尖朝左,和殷其雷原来放的方向一样。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件事。
“那怎么了?”他问。
“老赵用我的笔,从来不归位。”殷其雷说。
樊知节明白了。不是因为他把笔放回去了,是因为殷其雷注意到了。这个人注意到了一切。注意他把笔放回了原处,注意他敲桌子的那三下,注意他所有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动作。他看了三年,确认了三年,才说出“信”这个字。
樊知节忽然感觉殷其雷这个人脑子里有点病,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有病,他暗自腹诽必须要带着殷其雷去精神病医院治一治他那个脑子。
他瞥了一眼殷其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樊知节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风把烟雾吹散了,他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他走下台阶,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殷其雷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排走着。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谁也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他们走过了两条街,殷其雷停下来。
“你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路。
“你呢?”
“我往这边。”
樊知节点了点头,转身往左边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殷其雷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不见了。
樊知节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风很凉,街上人很少,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又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