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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的残卷(第1页)

第二日下午,樊知节到公安局的时候,殷其雷已经在门口了。

高壮的男人靠在门边的墙上抽烟。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到樊知节走过来,把烟掐了,转身往里走。

“跟上来。”

樊知节跟在他身后,穿过大厅,上楼,拐进走廊。殷其雷的步伐很大,他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但他没有小跑,他走得快了一些,维持着两步的距离。

五楼,重案队办公室。

殷其雷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樊知节坐下来,发现这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相框,没有摆件,没有水杯,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档案袋、一盏台灯。

殷其雷把档案袋推过来。“旧案卷的残页。一共十三页。你自己看,不能带走,不能拍照。”

樊知节打开档案袋。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他一张一张地翻,看得很慢。第一页是案件基本情况,死者姓名、年龄、死亡时间、死亡地点。第二页是现场勘查记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火烧得只剩一半。第三页是初步调查结论,大部分内容已经看不清了。

他看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上面写着:顾海洋,男,三十八岁,岚城机械厂职工。其妻林芳,女,三十六岁,无业。案发当日,顾海洋与林芳发生争执,顾海洋用水果刀刺中林芳胸部,林芳当场死亡。顾海洋被当场抓获,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供认不讳。樊知节盯着这四个字。一个杀了自己妻子的人,应该有什么样的表情?悔恨?恐惧?麻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一个人真的杀了人,供认不讳是最正常的反应。

问题是,顾海洋后来翻供了。案卷里没有翻供的记录,但殷其雷说过,顾海洋被判了死缓,不是死刑。如果供认不讳,应该是死刑。死缓意味着有从轻情节,或者他后来翻供了,或者证据有瑕疵。

“顾海洋后来翻供了?”樊知节抬起头。

“案卷里没有记录。”殷其雷说。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父亲说的。”

樊知节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翻。第五页是证人的证言,只有半页,剩下的被火烧了。他勉强辨认出几个词——“听见”“喊叫”“不知道”。这些词连不成一句话,连不成一个意思。证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了。

第六页是顾梦和顾想的证言。两个十岁女孩的证言。樊知节仔细看了两遍,上面写的是:顾梦说,她看到爸爸和妈妈吵架,妈妈摔了东西,爸爸拿了一把刀,然后妈妈就倒在地上了。顾想说什么都没看到,她在房间里睡觉。

两个女孩,一个说看到了,一个说没看到。一个指认了父亲,一个保持了沉默。樊知节不知道这算什么。

也许顾梦真的看到了,也许她被大人教着说了什么。一个十岁的孩子,分不清真话和假话,分不清看到和听说的。他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父母还活着,家里不大,但很暖和。他想不起来更多了,那一年的事情在他脑子里像被水泡过的纸,字都糊了。

第七页是空白的,被火烧得什么都没有了。第八页只剩一个角,上面写着两个字:收养。就两个字。没有谁收养谁,没有收养人姓名,没有收养时间。只有两个字,像一个人在半张纸上随手写的,写了就忘了。

第九页是一份表格,上面写着顾海洋的财产情况。存款、房产、车辆。不多,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正常水平。樊知节注意到一个细节——顾海洋名下没有股票、没有基金、没有投资。他的钱全部存在银行里,定期,五年期。案发那年,刚好是最后一笔定期到期的年份。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但他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第十页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和前面的不一样。樊知节看了两遍,认出是两个人的笔迹。一个人写一行,另一个人在下面回复。像是对话,又像是问询记录。第一行写着:“顾海洋说他当天晚上喝了酒。”下面回复:“邻居说他平时不喝酒。”再下面一行:“刀上只有他的指纹。”回复:“刀是他家的。”再下面:“他说他记不清了。”回复:“记不清不是否认。”

樊知节把这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个“回复”是谁写的?是警察?是律师?是法官?没有署名,只有字。一上一下,一问一答。像是在讨论一个案子,又像是在争论一个人的死活。

第十一页和第十二页是各种申请表和审批表,大部分内容已经看不清了。第十三页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只有一句话:建议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建议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死缓。不是死刑。写这句话的人,认为顾海洋不该死。不是因为他无罪,是因为他有可以被宽恕的理由。什么理由?案卷里没有写。那个理由被火烧掉了。

樊知节把十三页残页全部翻完,合上档案袋,还给殷其雷。

“就这些?”

“就这些。”

“这些不够。”

“我知道。”

“那你还查了五年?”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里,抬眸看着樊知节。

樊知节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殷其雷不是靠这些残页查了五年,他是靠这些残页之外的东西查了五年。残页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可以继续查下去的理由。他真正查的,是那些被烧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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