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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镇(第2页)

他走出档案馆大门的时候,阳光已经亮了。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纸从信封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北郊,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他打开手机地图,输入这个地址。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打车二十五分钟。他决定打车。

上车之后,他跟司机说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人,话多,一路上都在抱怨油价和路况。樊知节没有接话,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变成新城区,再从新城区变成城乡结合部。楼房越来越矮,路边的树越来越少,天空越来越大。

翠屏小区在一片住宅区的深处,车子开进去的时候,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小区不大,就几栋六层楼的板房,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已经脏了,有些地方在往下掉皮。绿化带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

17号楼在最里面。樊知节下了车,站在楼下,抬起头数楼层。三楼,302室。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有没有人住。他走进楼道,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拍手也不亮,他摸着扶手上到三楼。

302室的门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门上的猫眼已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门边贴着一张催缴水费的单子,日期是半年前的。樊知节按了门铃,没有声音。他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一样。

没有人住。或者有人住,但不想开门。

樊知节站在门口,想了几秒。然后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门缝。门缝里塞着几片广告传单,都已经卷了边,积了灰。没有人清理,说明很久没有人从里面开过这扇门。

他把那张催缴单从门上撕下来,看了一眼户主姓名。不是他父亲的名字。是一个叫“周建国”的人。他又看了一眼地址,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就是他父亲写在纸上的那个地址。但户主不姓樊。

樊知节把催缴单折好,放进口袋。他下了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没有保安,没有物业办公室,只有一个烟酒杂货店开在小区门口。他走进去,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老板,17号楼302室,你知道住的是什么人吗?”

杂货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在看手机上疯狂扭动腰肢的女人。他抬起头,想了想。

“302?那个房子空了好多年了。”

“空了多少年?”

“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吧。之前租给一个男的,住了没多久就搬了。后来一直没人住。”

樊知节啧了一声:“租给谁的?你还记得吗?”

老板摇了摇头。“记不清了。那么多年了。”

樊知节点了点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他站在杂货店门口,看着那栋17号楼。三楼那扇关着的窗户,在阳光里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父亲九年前来过这里,见了一个人,或者找了一样东西,然后在一个月后死了。死之前,他把这个地址写在一张纸上,锁进了档案馆的柜子里,写上“别让知节知道”。但他写上了樊知节的名字。他不想让儿子知道,但他把这个地址留给了儿子。这不矛盾吗?

樊知节把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出小区。他站在路边,打开手机,给殷其雷发了一条消息。

“档案馆的东西拿到了。一个地址。北郊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我父亲九年前去过那里。房子空了七八年,之前租给一个男的。能查到这个男的是谁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九年前,他父亲在查这个案子。九年前,他父亲还活着。他去了翠屏小区,见了那个租房的男人,然后一个月后死了。那个男人是谁?是当年案卷里被烧掉的某个人?还是只是一个普通的租房客,和他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手机震了一下。殷其雷的回复。

“门牌号发我。我去查。”

樊知节把门牌号又发了一遍。然后补了一条:“户主叫周建国。”

“知道了。”

樊知节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收起来。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律所的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档案馆里的灰尘味好像还在他鼻腔里,旧纸张的味道,铁柜子的味道,还有那封信上,他父亲笔迹里的墨水的味道。那个人已经死了九年,但他的字还活着,写在纸上,被锁在柜子里,等一个人来打开。

樊知节不知道他父亲想让他知道什么。但他知道,他父亲不想让他知道的那部分,他已经开始查了。他违反了父亲的遗愿,他也不在乎。

车子停在明德律所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樊知节付了钱,下了车。他没有上去,他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其实他不常抽,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抽。他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殷其雷发来的,这次不是几个字,是一个电话,樊知节按了按手机,他接了。

“那个房子,我查到了。”殷其雷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租房的人是谁?”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公司租的,岚城鑫源贸易有限公司。这个公司在九年前已经注销了。法人代表叫刘东,手机号是空号,身份证号查不到任何信息。这个人不存在。”

樊知节把烟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租了一个房子,我父亲去见了。然后我父亲死了。”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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