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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不清的线索(第1页)

樊知节回到律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电梯上楼,十八楼,办公室。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灰。他看着那层灰,没有去擦。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殷其雷的手臂,绷带,血。那个画面从脑子里冒出来,他按不下去。急诊室里的灯白得刺眼,医生拆绷带的时候,殷其雷看了一眼伤口,然后就不看了。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张宣传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针扎的不是他的肉。针从他的皮肤里穿进去,穿出来,再穿进去,再穿出来。他一声没吭。

樊知节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一下。他以为没人看到。殷其雷没看他,但他知道殷其雷知道他紧张。那个人连他发消息的时间都记得,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蹭裤缝。

樊知节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灯的灯罩里,那只死虫子还在。他盯着它看了几秒,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像是棉花,软的,吸了水,越来越重。

他想起殷其雷说“不疼”的时候,是淡淡的,和说“没有案卷”的时候一样淡。他疼,但他说不疼。他流血,但他说没事。他把所有的事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樊知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殷其雷是警察,受伤是常事。他见过比这更严重的伤,在案卷里,在新闻里,在法庭上。但没有一次让他觉得胸口堵了棉花。

或许不是因为伤口重,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人是殷其雷。他不躲,不说,不让人担心。他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扛到扛不住了也不吭一声。

樊知节想骂他。想说他逞能,说他不要命,说他再不躲下次就不是缝几针的事了。但他说不出口。他怕说出来,殷其雷会说“没事”。他不想再听到“没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那栋楼,五楼的灯灭了。殷其雷不在办公室。他又去奔波了,他不会睡。

他不会听话。他是一堵墙,墙不会听。

樊知节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手指。小拇指上什么都没了。殷其雷捏过的地方,那一点凉意早该散了。但他摸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在找什么。找不到。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找。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桌上那份离婚案的卷宗,逼自己看进去。原告,被告,房子,车子,孩子。他看完了,签了字。又翻开第二份,继承案,兄弟姐妹争一套老房子。他看完了,又签了字。又翻开第三份,合同纠纷,他看不下去了,一把推开文件。

他看不下去了,他心里闷得慌。

窗外的天还亮着,但他觉得已经过了一整天。

手机震了一下。殷其雷发来的消息。

“沈毅醒了。”

樊知节盯着这四个字,呼吸停了一瞬。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就来。”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电梯下楼,穿过大厅,走出明德律所的大门。风很凉,街上人多了,车也多了。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人民医院。”

车子开动了。他靠在座椅里,攥着手机。沈毅醒了。他会说话吗?他会说那个人是谁吗?他会说周鹤鸣吗?樊知节不知道。他只知道殷其雷在医院,在走廊里站着,等着那扇门打开。一个人。手臂上缠着绷带,白的刺眼。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殷其雷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他看到樊知节,没有说话。他的脸还是白的,眼底的青黑更深了。左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醒了?”樊知节问。

“醒了。”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不认识那个人。只知道瘦,高,左腿跛。”

“就这些?”

“嗯。周鹤鸣欠他一条命。有人来找过他,问他一个信封在哪里。”

“谁来找他?”

“他没说。不肯说了。”

樊知节暴躁地跺了跺脚暗骂了一句。

他抬眼看着殷其雷。他的嘴唇干了,起了皮。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进去多久了?”

“半个小时。”

“他就说了这些?”

“就这些。”

樊知节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疼。他闭上了眼睛。瘦,高,左腿跛。快递柜视频里的人,左腿跛。翠屏小区401室的那个人,左腿跛。同一个人。他能猜到是谁,殷其雷也能猜到。但他们不能说。没有证据。沈毅不认识那个人,没见过那个人的脸,不能指认。他们知道的只是一条腿,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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