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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的时候(第1页)

雪停了之后,天晴了好几天。日头一天比一天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睛。小燕子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看院子里的雪有没有薄一点。一天,两天,三天,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人在屋外数着什么东西。桂花树上的积雪开始往下滑了,一大块一大块地落下来,砸在树根周围,发出沉闷的声响。小燕子跑出去看的时候,正好有一块雪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她脚边,溅了她一裤腿的雪沫。她没有躲,低头看了看那些碎雪,又抬头看了看枝条,枝桠上的冰壳已经薄得像一层糖纸了,光线从里面透过来,亮晶晶的。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冰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糖都好看,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收回目光跑回屋里换裤子去了。

院子里那条被福伯扫出来的路,边缘的雪也化了一些,路变宽了。小燕子穿着靴子走在上面,靴子不再被两旁的雪堆擦到了。她走到雪人旁边,发现大雪已经矮了一大截,肩膀缩下去了,头也歪了,胡萝卜鼻子歪斜着快要掉下来,眼眶的位置塌陷了一个小坑,露出里面灰色的雪芯。那根扫帚柄还插着,但松了,轻轻一碰就能抽出来。小燕子蹲在它面前,伸手把它歪掉的鼻子正了正,又把肩膀上的浮雪拍实了一点。她站起来看了看,觉得它像是要走远了,还没走,但已经在做准备。金玉站在廊下看着她,没有说“雪人快化了”,也没有说“过几天就没有了”。她只是端着茶站在那里,看着小燕子拍完雪人转身走回来。小燕子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说“金玉,大雪瘦了”。金玉说“天暖了”。小燕子说“暖了它就化了”。金玉说“化了明年还会来”。小燕子说“明年来的不是它”。金玉没有接话。小燕子也没有再问,低头走回屋里去了。

紫薇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新的脚印了。那些旧的脚印被化掉的雪水泡得模糊了边缘,像是写在宣纸上的字被水洇开了。她站在月洞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跨进来,靴子踩在被雪水浸软的泥地上,留下了新的印子,比之前那些都深,像是踩到了已经化开的土层。小燕子从窗户里看见她走进来,没有迎出去,紫薇走进屋里的时候,小燕子正坐在炭火旁边剥花生。她抬头看了紫薇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手心里那颗花生上,轻轻一捻,壳裂开了。紫薇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伸手拿了一颗花生,学着她的样子捻了捻。剥开后,她把花生仁放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

“路好走了吗?”小燕子问。

“好走了,雪化了大半,马车能走快了。”

“那知画是不是也能出来了。”

“她说等抄完经就来。”

“抄完了吗?”

“快了。”

小燕子没有再问,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得很慢。她把花生咽下去的时候,窗外的屋檐又滴了一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比之前大了点,像是冰凌终于撑不住了。紫薇顺着声音看了一眼窗外,说“冰要化了”。小燕子说“化了还会结”。紫薇说“嗯”。小燕子说“结了又化”。紫薇说“年年都是这样”。小燕子想了想,说“年年都是这样,但年年都不一样”。紫薇看着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颗花生仁,把它也放进了嘴里,慢慢嚼着。窗外又滴了一滴水,比刚才那一声更沉了些。

晴儿来的那天,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只剩几片残雪贴在墙根和树根下面,像是冬天临走前留下的几枚印章。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夹棉袍子走进院子,没有踩到雪——已经没有什么雪可以踩了。她站在月洞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确认自己走对了地方,才跨进来。小燕子正蹲在墙根那几片残雪旁边,用手指在雪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像是两个挨在一起的人。晴儿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你在画什么”。小燕子说“画两个雪人”。晴儿说“雪都要化了”。小燕子说“化了就化了,画的时候还在”。晴儿没有再说,蹲下来,用手指在旁边也画了一个圈,比小燕子画的那两个小一点,紧挨着它们。小燕子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那是谁,晴儿也没有解释。两个小姑娘蹲在墙根,看着那三个圈被阳光慢慢晒淡,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风一点一点地吹散了。她们谁都没有伸手去补它们。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那三个圈已经看不太出来了。小燕子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碎土,说“进去吧”。晴儿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手,跟她一起走进屋里。墙根的那几片残雪在夜色里又缩小了一圈,像是知道没人看它们了,可以放心地走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萧府的厨房里贴了一张新的灶王爷画像,福伯点了一炷香插在画像前。小燕子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闻到了麦芽糖的甜味,探头进去看了一眼——陈雪莹正在熬糖,锅里金黄色的糖浆冒着细密的小泡,咕嘟咕嘟的,像是锅里在下一场小小的雨。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陈雪莹没有回头,说“过一会儿就能吃了”。小燕子没有走,蹲在门槛上等着。灶台上的麦芽糖熬了一夜,整个厨房都是甜的。萧恒跑进跑出了好几趟,被门槛绊了两次,第三次终于稳稳地跨了过去,站在门槛外侧,回头看看自己的腿,像是第一次发现它可以跨过那么高的地方。萧宁还不会走,爬着经过门槛的时候顿住了,看了看外面的天,又看了看屋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爬回去找陈雪莹了。窗外的天开始变蓝,不是冬天那种灰蒙蒙的蓝,是那种带着光的、像是在慢慢醒过来的蓝。小燕子看着那扇窗,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慢慢醒过来——在积雪之下,在冻土深处,在那些她还没学会辨认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翻动身子,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从泥土里探出头来。

腊月二十八,萧府开始贴窗花了。红纸剪的,有喜鹊登梅、鲤鱼跳龙门、五福捧寿,一张一张贴在窗户上。小燕子蹲在旁边看金玉剪窗花,金玉的手很稳,剪刀沿着折好的纸边缓缓游走,纸屑落下来,像是红色的雪。金玉剪了一只燕子递给小燕子,燕子翅膀张开,嘴里衔着一小枝梅花。小燕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金玉,你剪得真好”。金玉说“您贴上去”。小燕子站起来,把那枚燕子窗花贴在窗户的正中间,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它调正了一点。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只燕子像是正在往某个方向飞,翅膀微微倾斜,像是被风带偏了一点点,但又没有偏到需要纠正的程度。她把视线移开,去帮金玉捡地上的红纸屑,一片一片地捏起来放进小竹筐里。萧恒跑过来也蹲下帮忙,捡了两片,又跑走了。萧宁扶着小凳子站起来的时候碰倒了两片纸屑,也没有人怪她。

除夕那天下午,小燕子在后院看见了萧剑。他一个人站在梅花树旁边,手背在身后,没有练剑,没有看书,只是站着。小燕子没有走过去,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看了一会儿。萧剑站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折了一小枝梅花,枝条很短,上面只有两三朵花,还没有完全打开。他把那枝梅花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小燕子等他走了之后走过去,看了看窗台上那枝梅花,枝条被折断的地方断面齐整,像是用指甲掐断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青色汁液,还微微湿润着。她没有拿它,让它留在那里。

年夜饭摆在正厅。萧之航坐在上首,陈雪莹坐在他旁边,萧剑坐在小燕子对面,萧恒已经能自己坐在椅子上了,萧宁还坐在陈雪莹腿上。菜摆了满满一桌,比平时多了好几样,小燕子夹了又夹,吃到最后连芝麻糖都放不下了。她放下筷子的时候,萧之航端起酒杯,说“又一年了”。陈雪莹也端起杯,说“明年都好”。萧剑没有端杯,但他点了一下头。萧恒学着他的样子也点了一下头,点得太猛,额头差点磕在桌上。小燕子笑了,笑得很开。萧宁也笑了,咧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被陈雪莹用帕子轻轻擦了。

守岁的时候,小燕子坐在炭火旁边,手里抱着紫薇送的那本《燕子集》,萧剑送的那把木剑放在她脚边,枕头底下还有那枚墨清疏给的飞镖。金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针线,补一件旧衣裳。炭火偶尔迸出一点火星,映在帐子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烟花。小燕子靠着金玉的肩膀,闭着眼睛,说“金玉,明年会是什么样”。金玉说“会更好”。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今年也很好”。小燕子没有追问了,像是被那个答案接住了,安安稳稳地滑进一年最后的夜色里。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屋檐下的冰凌在月光里发着细弱的光。萧府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替所有人守着这个冬天最后的几个时辰。小燕子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嘴里含着一块已经化了一半的芝麻糖,慢慢把甜味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的影子分享这个冬天最后一件事。风雪停歇的间隙里,萧府的灯笼亮着,像是不肯合眼。她翻了个身,像是要滑进一年的尽头,又像是正在替所有人先跨一步,去看看炉火那一边是不是真的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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