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鲁肃。
他比我想象中矮一些、胖一些,圆脸微须,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锦袍,走路不紧不慢,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只成了精的熊猫。
他的随从只带了两个,一个牵马一个捧匣,排场比黄承彦还小,但诸葛亮一见到他就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子敬兄,别来无恙。”
鲁肃回礼后目光越过诸葛亮,越过刘备,越过关羽和张飞,最后落在石桌上卧着的我身上。
他走到石桌前蹲下身,跟我大眼瞪小眼:“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军师鹅吧?在下鲁肃,字子敬,久仰。”
我点了点鹅头。
宾主落座。
鲁肃的来意非常直接,他是奉孙权之命来的,但不是正式使节,是以个人身份来探探情况。
曹操南下的风声已经吹到了江东,孙权手下的谋士们分成了主战和主和两派,他自己倾向于打,但需要知道荆州这边能不能形成牵制。
鲁肃接过狗剩端来的茶,“曹军若南下,首当其冲的是新野,使君打算怎么办?”
刘备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微微点头。
刘备说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敢直说的事实:“新野挡不住,但挡不住也要挡。拖时间,拖到江东准备好,拖到曹操的补给线拉长,拖到冬天长江水冷。”
鲁肃沉吟了片刻,追问:“长江水冷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接过话头说:“曹军主力是北方人,不习水战,冬天长江水温低,落水即毙,曹操要想过江必须选在春夏。如果新野能拖到入冬,曹操就算拿下新野也不敢在冬天渡江。”
鲁肃放下茶碗,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孔明,你跟我说句实话,新野能拖多久?”
“如果现在就开战,最多一个月。但如果——”
诸葛亮顿住了。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旦出口就等于当着东吴使者的面,把刘备最核心的战略底牌亮了出来。
刘备朝他点了点头。
诸葛亮接下去说:“如果把战场推到江面上,胜负就不是曹操说了算。江东有长江天险,有天下最强的水军,有周瑜那样的帅才。曹操的骑兵再厉害,上了船也是靶子。联吴抗曹这四个字,不仅是我们的生路,也是江东的生路。曹操拿下荆州之后下一个就是江东,他不会停,他永远不会停。”
鲁肃沉默了很久,用胖乎乎的手指在茶碗边缘缓缓转圈:“使君,你信我,我就回去跟主公说。”
刘备一言不发,只是站起来走到鲁肃面前握住了他的双手。
鲁肃低头看了看刘备的手,忽然笑了。
他抽回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帛,说:“不用回去再说了,我出发前孙权跟我说,如果你真有联手的意思,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绢帛展开,上面是孙权的亲笔。
鲁肃离开的时候诸葛亮亲自送他出城门。
两人并肩走在前面,说了些什么听不清楚,但鲁肃上马之后忽然弯腰,朝石桌上的我抱了抱拳:“军师鹅,后会有期。”
我抬起右翅朝他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