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新野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邓芝带着他的千余乡亲已经初步安顿完毕,关羽在城头上加派了双倍岗哨,刘备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县衙前堂里。
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和一封写了一半的信,收信人是刘琦,落款是大汉使君左将军刘备。信写得很长,措辞恳切但克制,讲了他的父亲刘表曾经的托付,讲了他弟弟刘琮被蔡瑁裹挟的现状,讲了江夏一旦落入曹操之手对整个荆襄的后果。
这张牌刘备从来没有打过,因为他不愿意用同宗的情分去绑架任何人。但这一次他写了。因为江夏太重要了,因为他相信诸葛亮,也相信我。
次日,一阵江风吹来。
诸葛亮站在江夏城外的一座小山丘上,白袍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他一手按着头上的方巾,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眯着眼眺望长江对岸。
对岸就是江东,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对岸的轮廓,但我知道,那边就是柴桑。
周瑜的水军就驻扎在柴桑渡口,糜芳的信如果送到,快则一天慢则两天,江东的舰队就会出现在这条江上。
“走吧。”诸葛亮翻身上马,没有再看对岸。
有些事情算好了就不用反复确认,剩下的交给时间。
江夏城比新野大,但比襄阳小,城墙用青砖和夯土混筑,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城门口,矛搁在墙上,人在打瞌睡。
我们进城的时候居然没有人盘查,因为蔡瑁调空了水军,也调空了这座城的精气神。留下来的守军大多是老弱,或者是那些不肯上船被绑走的人的亲戚朋友。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战意,只有一种灰蒙蒙的麻木。
诸葛亮在城门口勒住马,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看到了吗?
我点了点鹅头。
黄家的管家姓黄名安,五十来岁,精瘦,两只眼睛像两颗算盘珠子,又圆又亮。
他已经带着三十个伙计在江夏城外的黄家码头上等了两天。
码头不大,停着五条货船,船上装的不是粮食也不是布匹,是铁索。
几十条拇指粗的铁索,每条长三丈,两头带着铁钩和铁环,在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
黄安说:“这是老爷临走前交代的,说如果有一天诸葛先生来江夏,就把这些铁索交给他。我不知道这些铁索是干什么用的,但我知道黄家三代经商,老爷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如果老爷说这些铁索要给诸葛先生,那这些铁索就一定比它们等重的铜钱还值钱。”
诸葛亮蹲在码头上,亲手把铁索一条一条拉出来检查,拉得动、扣得紧、没有锈死。他数了四十八条,每条之间的铁环可以互相咬合,连起来就是一道横跨江面的拦江铁索。
江东的舰队再强,也需要一个安全的码头停靠补给。
江夏水寨有了这道铁索就不再是一座空寨,而是一座可以随时上锁的江上堡垒。
正午时分,我们进了江夏太守府。
说是太守府,其实就是一座稍大些的宅院,院子里种着两棵半死不活的橘子树,地上落了一层没人扫的枯叶。
刘琦坐在堂上,瘦得像一根风干的竹子,脸色苍白,眼眶凹陷,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绞着袖口的线头。
他比我还紧张。但他没有回避诸葛亮的眼睛,当诸葛亮把刘备的亲笔信递过去的时候,他用双手接的。
信很长,他看了很久。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诸葛先生,我父亲在襄阳是不是被蔡瑁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