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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面（第1页）

那天早上夏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边头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才出门。这不是她第一次去公司，但这是她第一次和谢东一起出现在对方面前。以前都是谢东一个人去谈，回来把结果告诉她，她只需要在实验室里等消息。今天不一样，谢东说对方指名要见算法的作者，她必须亲自到场。

谢东的车停在楼下，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扣好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开出小区拐上主干道的时候，谢东才开口说了一句：“等会儿你只需要说清楚两件事，算法的来源和论文的时间线，其他的交给我。”夏天点了点头，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摸到了一颗前天忘记拿出来的薄荷糖。

公司在城西写字楼的二十几层，电梯里谢东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看了她一眼说：“不用紧张，你比他们懂。”夏天没有回答，她盯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觉得胃里有一小块地方在微微发紧。这种紧缩感她很熟悉，每次要在陌生人面前开口之前都会出现，像吞了一颗还没融化的药片。

会议室不大，长条形的桌子两边各摆了四把椅子。他们到得早，坐下之后谢东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摆在面前，什么都没翻开。夏天看着他这个动作，想起他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谈判桌上最怕的只带一页纸但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对方进来了四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跟谢东握手，然后目光转向夏天。那个目光在夏天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从她帽子下面的脸移到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任何商务场合的卫衣上，又移回去。

“这位就是夏博士？”他笑着说，声音客气得像在念一段预先写好的台词。

夏天站起来点了一下头，没有伸手。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谢东在旁边替她补了一句：“夏天博士，算法的主要开发者。”

大家坐下，对方的法务先讲了十分钟关于公司对知识产权合作的重视和诚意。夏天听着，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水杯，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知道这些话给谢东听的，谢东会处理。

果然等对方法务说完之后，对方的负责人——那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把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夏天说：“夏博士，我们对您的算法非常感兴趣。能不能请您简单介绍一下算法的开发过程？”

夏天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常年做实验有一层薄薄的茧。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算法的初始构想在2023年春天形成，当时我在周敬堂教授的实验室做博士后研究。核心框架用了大约八个月时间完成验证，2024年三月我们向《自然·方法》提交了论文，同年十月正式发表。算法的部分优化工作是在论文修改期间完成的，所有代码和数据的所有权属于上城大学实验室。”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对方负责人靠回椅背，嘴角那个微笑还挂在脸上，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哦。”

然后他转向自己的法务，开始讨论下一步的合作框架。

夏天坐回椅子里，把薄荷糖的包装纸在口袋里团成了一个更小的球。那个“哦”字让她的胃里那块紧缩的地方突然松开了。因为她听懂了。那个“哦”甚至不是敷衍——那是一个人听到一个自己并不打算认真对待的信息时，用来填充空白的声音。

谢东在她旁边没有动，他的手指搭在面前那份没有打开的文件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接下去的二十分钟里主要是谢东和对方律师在来回交锋，关于合作模式的措辞，关于知识产权边界的定义，关于“资助”和“购买”之间那条模糊的线。夏天一个字都没说，她在听，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些细节上了。她在观察对面那四个人的表情，特别是那个负责人的表情。

他的眼睛偶尔瞟向她，每次大概半秒，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她见过这种目光——在做动物实验的时候，那些被放进迷宫里的小白鼠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入口，不是为了回去，只是为了确认来路还在。但这个人的目光在看一件标的物。

会议结束的时候双方站起来握手，客气话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夏天没有再开口，谢东替她挡了所有的社交寒暄。出了写字楼大门，阳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把卫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钻进副驾驶，安全带扣好。

谢东发动车子，打了方向盘拐上主路。车里开了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风让她的耳尖有点发凉。两个人沉默了大概五分钟，经过了两个红绿灯。夏天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排排退后的梧桐树。

“他们不会再来了。”她忽然说。

谢东没有转头，眼睛还看着前面的路。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皮套。过了大概十秒，他的车拐进另一条车道，避开了前面一辆并线的面包车。

“嗯。”他说。

就这一个字。夏天知道他听懂了。她说的“他们不会再以合作的名义来了”。因为在那个会议室里，对方想要的从来不是合作。他们想确认的是夏天的算法到底有多少是他们可以拿走的。现在他们知道答案了——什么也拿不走。一个不想跟他们走的人，是不会有第二次约谈的。

谢东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大概也只有半秒。但和那个公司负责人的半秒不一样。这半秒里没有标的物的估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确认。他同意她的判断。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开。夏天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把那颗被攥了一路的薄荷糖放进嘴里。凉意在舌尖散开，她闭上眼睛，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白噪音。

她忽然想起周敬堂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做研究最难的做出来之后站在一堆想拿走它的人面前还能站着不动。她以前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今天算是明白了。

车子过了跨河大桥的时候，谢东忽然说了第二句话：“你刚才说得很好。”

夏天没有回答。她把帽子拉起来盖住眼睛，在后座和安全带之间找了个角度靠着。薄荷糖还没完全化掉，她含着最后一点凉意，想，其实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面那个人那个“哦”字——那是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答案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