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公司的人果然又来了。不是通过邮件,以一种夏天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周四下午她一个人在实验室跑数据,手机放在工位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她没看到。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和一个短信。来电号码是陌生的,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夏博士您好,我是鸿远生物的刘维,上次在会议室见过面。不知道是否方便当面聊一聊?不是正式的商务会谈,只是想给您看一些东西。”
夏天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上次在会议室里那个说“哦”的男人,他果然没走。他只是换了一条路。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回电脑前面看她的数据。但她发现自己读了两遍同一行输出结果,一个数字都没记住。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屏幕发呆。
最后她回了一条:“周五下午三点,学校南门外的咖啡馆。”
她选了一个实验室外面的地方。因为实验室是周敬堂的地盘,在别人的地盘上见绕过别人的客人,不礼貌。
刘维比她先到。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比上次在会议室里显得放松。桌上摆了两杯咖啡,他看到她推门进来就站起来,笑容比上次那个商务式的微笑要自然一些。
“夏博士,谢谢您抽出时间。”他拉开椅子,“我帮您点了拿铁,如果不合适——”
“拿铁可以。”夏天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她今天没穿卫衣,换了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但帽子还是习惯性地拉了起来。
刘维没有废话。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文件,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们的设备清单。”他说,“全基因组测序仪、高通量质谱仪、超级计算集群的使用权——这些设备在整个华东地区只有三套,其中一套在我们公司。”他点开下一页,“如果您愿意以个人身份与我们合作,这些设备全部对您开放。不限使用时间,不限计算量。”
夏天的目光停在清单上。全基因组测序仪——她在论文里用到的那台设备是借的隔壁大学的,排了几个月的队才排到一次使用机会。高通量质谱仪——实验室那台是十年前的型号,精度已经不够支撑最新的分析了。超算集群——她跑模型经常要等一个通宵,有时候一个通宵还不够。
她没有说话,把这些数字和型号一行一行地看完。刘维也没有催她,端着他的美式咖啡慢慢喝。
“还有一个条件。”刘维放下杯子,声音放轻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个不太重要的补充条款,“我们需要您的名字。您的署名,作为合作研究者出现在后续的成果产出中。不是论文的署名权——那个我们不要——是专利和转化成果的署名。”
夏天听懂了。论文署名她还是第一作者,公司不要这个。他们要的是专利。专利是什么?专利是钱。是算法从论文变成产品的那条通道上最关键的一张门票。如果专利上有她的名字和公司的名字在一起,那就意味着她的算法未来的所有商业转化路径都经过公司的手。
她把平板推回去,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拿铁温的,奶味偏重,不是她喜欢的口味。
“我理解了。”她说,“让我考虑一下。”
刘维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又说了几句关于公司研究方向的话,语气平和,完全没有上次在会议室里那种审视的目光。他更像是在跟一个同行聊天。夏天偶尔回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听。但她心里在想的是实验室那台十年前型号的质谱仪,上个月又坏了两次,维修费够买半台新的了。还有超算集群,上周跑的那个模型在第八个小时崩溃了,她从头来过又跑了八个小时。
这些东西周敬堂不是不知道,但他没有钱换。学校的设备更新预算每年分到他们实验室头上只够买几箱试剂。她知道周敬堂为什么拒绝那封合作方案——因为绑定的条款里写的是“实验室”而她个人呢?周敬堂的底线不会被触碰,实验室不需要承担任何义务。只是她自己的名字而已。
她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在南门外的梧桐树叶子中间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她走在回实验室的路上,手插在针织开衫的口袋里,脚步比平时慢。
她在心里做一道算术题。一边是最好的设备、不限时的计算资源、她做梦都想碰的高通量测序仪。另一边是她的名字——写在专利上的名字。论文上的名字是学术声誉,专利上的名字是商业资产。这两样东西听起来都是“署名”,但本质完全不同。一个会让她的研究被更多人看到,另一个会让她的研究成果被一家公司锁进柜子里,直到他们觉得可以拿出来赚钱。
走到实验室楼下她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五楼的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有人在。可能是陈小雨在跑最后的实验,也可能是不小心忘了关灯。她在楼下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掏出手机。
她没有打电话给周敬堂。也没有打给陈小雨。她翻到谢东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又全部删掉。她把手机收回口袋,上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实验室里空无一人。灯确实忘关了。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看到上午跑的那个模型终于出了完整的结果。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关闭。
设备能拿到。她知道。以刘维给出的条件,那些设备只要她点头明天就能用上。但代价是什么?代价是控制权。她写的算法、她设计的研究方向、她产出的每一个有价值的发现,从签下那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完全属于她了。它会属于一份合同,属于一个条款,属于一家公司的商业决策链条。
夏天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她在黑暗中把那道算术题又算了一遍。
答案还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