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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费（第1页）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夏天正趴在实验台上核查第三组离心数据。

实验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她没抬头，以为是陈小雨来拿试剂。但脚步声不对——皮鞋踩地，节奏沉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栋实验楼的笃定。

“夏天博士？”

她终于抬头。门口站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纸袋。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手里捧着一束花。

“您好，我是齐岸科技行政部的周明。”男人微微欠身，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董事长托我带来一点心意，是关于您之前在Aano上那篇石墨烯界面研究——我们先生非常欣赏，想表达一下感谢。”

夏天没接名片。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白色纸袋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她说。

周明没有尴尬，似乎早料到这个反应。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页面，“夏天博士，我们先生的意思是，您的研究对我们产业应用有很大启发，这是一点学术感谢费，不附带任何条件。”

手机屏幕转向她。

一个转账页面。数字是三十万。

夏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了那个数字大约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走廊地面上，像一堆碎掉的手写公式。

“夏天博士——”

“谢谢。”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这个钱你们拿回去。”

周明还想说什么，她已经绕过实验台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那个捧花的女人和提纸袋的男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把东西放在哪里。

“你们先生说欣赏我的研究。”夏天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那就记住一件事——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还有一个研究员在坚持。”

“您说的是……？”

“不是我。”她转过身，“是那个在我连试剂都买不起的时候，帮我垫了八千块钱、最后自己退学去打工的师姐。你们要感谢，去感谢她。”

周明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场面——他代表的是一家估值超过二十亿的科技公司，他带来的感谢费足够一个博士后小组运转半年。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穿着一件领口起球的卫衣，黑眼圈浓得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看上去随时可能因为营养不足而倒下。但她拒绝的样子，比任何一个学会计还价的甲方都要干脆。

夏天走到门口，把手搭在门框上，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那是一双做实验的手，不是收钱的手。动作不算生硬，但意思很清楚。那个女人赶紧把花束往实验台上一放，两人快步离开了。

走廊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夏天拿起那束花看了一眼标签——百合，一百二十八块。她把花放在窗台上，窗台上还摆着陈小雨上周带回来的一盆多肉。两样东西挤在一起，看上去格格不入。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终什么也没发。

二十分钟后，谢东推开实验室的门。

他刚从法院开完庭出来，西装还没换，领带松松垮垮挂在领口。是周敬堂给他打的电话——“你那个朋友实验室来了不明身份的人，你过来看看。”

实验台上的仪器还在运转，离心机发出均匀的嗡嗡声。花束立在窗台上，那个白色纸袋被夏天塞进了垃圾桶。

但她本人不在。

谢东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看了一眼前方还亮着的灯。灯是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开始闪了，发出嗞嗞的微弱声响。他把手插进裤兜，站在原地等了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夏天发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了，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三分钟。离心机停了，实验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振动。他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白色纸袋——上面印着齐岸科技的logo，很小，藏在折叠处。纸袋旁边还有一堆废锡纸和用过的手套，显然实验室的垃圾桶不是为接待访客准备的。

谢东蹲下来，把纸袋翻出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精美的宣传册，封面上印着“齐岸科技·前沿研究合作计划”。他翻开第一页，目录上列着五个合作方向，第几个是“石墨烯界面耦合效应——与X。Xia研究组联合课题”。

他拍了一张照，把纸袋放回垃圾桶，然后离开了。

晚上九点，夏天站在宿舍楼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六月的风是温的，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橡胶味。

她抬头看天。

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灰橘色，能看到的星星不超过五颗。她数了一下，只找到三颗，其中一颗可能还是飞机。

手机震了一下。谢东的消息：“花是怎么回事？”

她打字：“扔了。”

然后又删掉，改成：“放着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天上那三颗也许是星星的光点，转身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