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利纠纷进入第二周的时候,夏天的生活轨迹反而变得异常规律。
她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实验室,打开电脑,戴上手套,开始做那批已经重复了上百次的晶体生长实验。培养箱的温度设定在六十五度,溶液配比她早已烂熟于心,每四个小时记录一次数据,中间间隙就坐在工位上处理前一天的表征结果。周敬堂上周开会时说了一句“手头的事不要停”,她就把这句话当成了全部指令,把自己摁在了实验台前面。
法律那边的事情,她一件也没有参与。
谢东刚开始还给她发过两次消息,大意是“有些材料需要你确认”“空了说一声”。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清楚自己的角色——她能做的事情只有做实验,剩下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这比她站在旁边干着急有用得多。陈小雨有次在茶水间问她:“师姐,那个专利的事怎么样了?”夏天往杯子里倒了半勺速溶咖啡,搅了两下,说“在进行。”陈小雨看她那副表情,也不好再追问。
日子就这么过。
周三下午,她从测试中心取完XRD数据往回走,路过了谢东他们律所在这栋楼里的临时办公点。那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门缝里能看见谢东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纸张边角翘起来,最上面那页印着“专利”两个黑体字。桌角堆了几个空的咖啡纸杯,杯壁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褐色水渍。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一只手按着文件,另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画线,眉头拧得很紧。
夏天站在门口,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她看了大概三秒钟。谢东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段直线,然后停住,翻了一页,继续划。她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推门进去说句话——但最终那只手落回了身侧。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了。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掏出手机。
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周的那条记录上。她打了两个字,想了想,没有删,直接发了出去。
“食堂”
那头几乎是秒回的。
“到”
就这么两个字对两个字。没有问“几点”,没有问“哪个食堂”,因为这些事情他们之间早就形成了默契——六点半,主校区西北门那个食堂,靠窗第二张桌子。夏天把手机塞回卫衣口袋,拐进了实验楼的侧门。
六点二十五,她收完最后一组样品,关了培养箱的观察窗,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陈小雨在隔壁工位上戴着耳机看文献,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师姐明天见”。夏天应了一声,拎上背包出了门。
食堂里人多。她到的时候谢东已经坐在那个位置了,面前摆了两份餐盘,一份米饭一份面条。他看见她走过来,把那份米饭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说话。夏天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
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
周围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玻璃——有人在排队打菜,有人在隔壁桌讨论下周的组会,有个穿篮球背心的男生端着汤碗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夏天低头吃饭,谢东也低头吃饭,偶尔一个人去添杯水,顺便给对方带一杯。他们全程没有说超过五个字以上的句子。
“汤要不要?”
“嗯。”
这就是最长的一段对话了。
关于案件的进度,关于文件的进展,关于那些堆在桌上的专利材料,两个人一个字都没有提。一种经过了长时间磨合之后形成的默契——在这个食堂里,在这张桌子前,他们就是两个吃饭的人。案子的事情留在办公室里,不跟着端上餐桌。
吃完饭,谢东收了餐盘。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把法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夏天裹了裹卫衣的领口,说了句“走了”,谢东点了点头。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走,她回实验室宿舍,他回办公室。
路上,夏天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她走了几步,掏出来,打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两下。她开始打字,打了大概一行——“可能还要再纠缠一段时间”——然后她的拇指停在了发送键上方。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全选,删除。
她知道谢东早就知道。那些堆在桌上的文件,那几个空咖啡杯,那些拧紧的眉头——他什么都懂,只是不说。而她也没有必要把这种“知道”说出来。说出来反而变成了一种多余的解释,好像在提醒他一件他比她更清楚的事情。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宿舍楼的灯亮着。她刷卡进了门,换了拖鞋,坐到床沿上,把背包扔在地上。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水渍,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去拿充电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谢东发的。
“到了?”
她回了一个字。
“嗯。”
对话框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夏天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屏幕暗下去,整个房间只剩下培养箱数据监测程序在电脑上发出的微弱蓝光。她躺下去,把卫衣帽子拉到头上,闭了眼。
那些法律文件、专利条款、举证材料,隔着一道门和一整条走廊,在另一盏灯下面堆着。她什么也帮不上。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明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实验室,打开培养箱,继续记录数据。
这件事她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