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认识你。我有条件了,有证据意识了,有实验记录了。但我也不想追了。”
“为什么?”谢东问。
她抬起头看着谢东。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一种比泪水更沉的东西——是一种用了很多年才沉淀下来的倦意。
“因为累。”她说。“每一次被这样对待,追也好不追也好,都累。追了,要面对质询、听证、漫长的流程,而且最后不一定有结果。不追,就在心里窝着,窝久了也习惯了。我不知道哪一种更糟,但两种我都经历过,我选后面那种因为前面那种我怕了。”
她说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谢东看着她的表情。他做了快十年律师,见过太多人——暴怒的、崩溃的、歇斯底里的、面无表情的。但夏天的表情不属于任何一种。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平稳地、把一个她藏了很多年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像放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他第一次觉得,她不是无坚不摧的。
他以前一直觉得她是那种人——话不多,做事精准,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不抱怨不诉苦不求助。像一块石头,风吹雨打都纹丝不动。但现在他意识到,石头不是不动,石头是没地方退。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你不用今天做决定。”
她点了点头。
“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他说,“追不追是你的选择,没有人能替你做。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追了——不管是一周后还是一个月后还是十年后——这个事情不会因为你放下了就消失。它一直在那里。你放下的只是你自己。”
她没有回答。她把咖啡杯端起来,这次真的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把卫衣的袖子拉下来盖住手。
他们在咖啡馆又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外面的天色从灰变暗,路灯亮了起来,把人行道上的树影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夏天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实验室的提醒。她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有个反应还跑着。”
谢东点点头,看着她把椅子推回原位,把包挎到肩上,走向门口。她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夏天。”
她在门口停住,转过来。
“你以前那些算了的事,”谢东说,“我管不了。但这次的事,至少让我把能查的查完。你不用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
谢东一个人坐在空了的咖啡馆里,面前的两杯咖啡都凉透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Z。Xia——几次出现,时间跨度十四个月,升级趋势明显。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她不是不想追。她是怕追了也没用。
他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去结账。服务员问他打包吗,他说不用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在想事情的时候抽。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他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因为我没有追的能力。”
这句话他在法庭上听过类似的版本——被侵权的人放弃维权,因为维权的成本太高了,高到他们宁愿咽下去。
但咽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它只会越积越重。
直到有一天压垮你,或者被你搬出来,放到阳光底下。
他把烟掐了,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