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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第1页)

马车入了城,经过长乐街,一路上尽是酒肆茶楼的喧嚣声,道边吆喝此起彼伏。若在平日,这市井烟火倒是有趣,可现下姬灵照只觉得吵得头疼。素禅见状,便催着车夫驶快一些。不过一刻钟,马车便在一座恢弘的府邸前停下。

昭德公主府由从前的一座亲王宅邸改建而成,占地颇大,布局架构大体未变。朱漆府门油亮,上镶两只金铜色的辅首门环。石阶上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着鹅黄色裙衫,脸蛋圆圆,两只手支在膝盖上托着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安分地四处张望。

见了马车,她欢喜得一下蹦了起来,提着裙摆三两步奔到姬灵照身边,头上的绒花一抖一抖。

“公主怎么才回来呀,阿娘今日送来的杏仁糕,我可一直为公主留着呢……”

青桃拽着她一片衣角,姿态亲昵地撒着娇,似是埋怨,似是邀功。她是公主乳娘的女儿,活泼机灵,倚仗着姬灵照的纵容,胆子也格外大些。

姬灵照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拧:“说得好听,只怕我还是回来得早了,再稍迟一点,就全进了你的肚子了。”

“怎么会呢!公主惯会取笑我……”

青桃瘪了瘪嘴,提起裙摆快步跟上姬灵照的步伐,脚步轻盈而雀跃,嘴上也不闲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公主,我阿娘还给我带了新的纸鸢,我们什么时候去放呀?今天的风也很好呢……刚才疏梅姐姐生气了,因为打扫的女使太不用心。对了,我方才也给陈先生送了杏仁糕,不知道他尝过了没,他今天一天都在账房里算账,不会觉得无聊吗……”

说到此处,正巧经过账房。只听得“吱呀”一身,房门推开,年轻的文官抱着一沓账册,向姬灵照微微一躬:“公主回来了,今日出行可还顺利?”

“当然,只是山路有些湿滑,行得慢了些。”姬灵照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一沓账册上:“今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也不算要紧……”陈攸宁道:“是封邑那边的税收账目,我已核对了一遍,有些出入,待我再细查一番,明日与公主详说。”

姬灵照点了点头,有些乏了。她对陈攸宁道:“辛苦你了。今日早些下值吧。”

“多谢公主。”

青桃拽着姬灵照的衣角,还在说杏仁糕的事情,姬灵照只好腾出一只手来,揪揪她的辫子,示意她安静些。几人往起居室走去,砖石小路上留下一串带着淡淡湿痕的脚印。不多时,厚实的云层后终于泻出一道明亮天光,那几道浅淡的水痕也便消弭无踪了。

这大抵是初春的最后一场雨。梅花凋零得干净了,就该是桃花的时节了。王城地处北方,气候自然不比南方暖和,故而草木也总是长得迟缓些。好在总算还是长了。三两日间,便有稀稀拉拉的几点嫩红攀上枝头。行人还尚且添件春衫,早开的桃花却已颤颤巍巍地挺立在微凉的春风里。即便是无人欣赏的夜里,也未曾松懈。

随着夜幕降临,长乐街华灯初上,茶馆商铺歇业打烊,酒楼却正是热闹的时候。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笑声轻盈;骰子摔落的声音伴随着男人紧张亢奋的叫喊声;侍从们顶着谄媚的笑颜,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着,偶尔低下身捡起几枚铜板揣进怀里。与之相比,街角处一家本就简陋的小酒馆便显得愈发孤寂冷清了。寥寥几根烛火映照着零星的几位客人,烛火照不到的地方,便是一片昏黑。

一个人影藏在这片昏暗里,一手无力地撑着头,一手提起酒壶将酒盏斟满。

他的手不稳,斟了许多次才斟满。劣质的酒格外辛辣,呛得他不住咳嗽。董进用手背挡住嘴,皱着眉头用力咳了几下,只觉得后脑有些闷闷的钝痛,仿佛有颗石球在脑袋里滚来滚去,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他有些醉了。

即便脑子都已经不大清醒,他也不肯停手,只一味地斟酒灌酒。他甚至从这隐隐感觉出一种痛快,有种酣畅淋漓醉一场的冲动。

他此时什么也不想,只埋头给自己灌酒。一道脚步声渐近,直到行至他身前他才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朦胧间,他看见身前多了一道白色的影子,勉强一笑:“是你啊……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在住处寻不到你,猜的。”程川淡淡道。他并不多解释,也不落座,只是垂眼看他。

董进此时面色酡红,一身酒气,整个人半伏在酒桌上,显得分外狼狈。他被程川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的不适,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道:“你坐吧,要喝两杯么?酒壶在那。”

程川坐下了,却没有拿酒壶:“我不饮酒。”

其实此时面对友人,董进心里是不大畅快的。一则他此刻形容狼狈,有些自惭形秽,二则那日在山道上,那般丢脸的情景偏偏被程川尽收眼底,难免面对他时心情有些微妙。虽然程川此后并未提起此事,他却忍不住刻意躲着他。

躲了三两日,还是被找到了。

他苦笑一下,道:“不饮酒,你来这做什么啊……也罢,这酒难喝,不喝也罢。”

他扶着头,抬眼打量了一下程川的面色。他眼里似是有几分关切,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却也显得温和,似乎在耐心地等待他开口。倘若董进不肯开口,他也绝不追问。

虽然相识不久,但因着杨黎的针对,如今太学里的同窗对他避之不及,似乎也只有程川还会对他稍有几分关心。董进忽而又觉得心里一酸,委屈渐渐漫上了心头。

似乎是因着酒的缘故,有些话在今夜格外好出口。

“程川,我不明白……”董进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线发颤:“我就那么不堪吗?真的,真的那么上不得台面吗?”

丝线断裂,第一颗珠子掉落,剩下的自然也连成一串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他抬手胡乱抹了下眼泪。

“我家在桐丘,几代人事农为生,靠天吃饭,收成不好时交不上地租和粮税,有时连被褥衣裳都要典当出去,一家人睡在干草堆上。村里的地主给儿子请了先生,我悄悄在墙根低下听着,学了几个字。父亲以为我有些天分,咬牙将我送进了私塾,虽然只是站在最后边,连座位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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