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蓉蓉忽而笑了笑,没有被拆穿的尴尬,换了一副口吻,“侦讯手段,数据表明,越谨慎老道的疑犯对新手的问话防备越低。”
我点点头,“没错,你可能觉得我在为自己狡辩,但,趋利避害和未雨绸缪是都是人生存的本能啊!”
说实话,我省钱出来给段清当抚养费,是有过几分真心的,但慢慢就变了,她实在太聪明了,我也很聪明,但她总能轻易得到我够不到的东西,那大概就是天才和聪明人之间的壁垒,她看起来没有人生目标,但总是越来越好,越爬越高,就连我进商学院的推荐信,都是她找人帮我写的。没办法,在职场隐婚文化里,高位的那方总在看似公正地避嫌。
我拿着她的笔记本看论文修改意见时,段清的邮箱刚好是登录状态,于是我用她的账号发了举报邮件,然后删除所有痕迹。
直到段清恢复了那些痕迹,转发给了我的前伴侣,我才反应过来,我又栽到她手里,我推她当诱饵的事,她从来没忘,也从没打算放。
理所当然,我的前伴侣以受害者的姿态来质问我。
“Ernie,是我对你不够好么?”
我承受她的怒火,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提起她充满向往的南安普敦。
“南安普敦不是城市,而是资本主义海洋文明的一具解剖标本。毗邻森林公园的有机农场主,他们用无人机给羊群播放ASMR雨声,喝着公平贸易咖啡批判全球化,却看不见杯中倒映着伯利兹童工采摘咖啡豆的指纹。”
我顿了顿,手抚上她的脸,描摹她的五官,继续说道,“我在商学院学到的高圈层话术公式,文艺史政开场+强调地位特权+低调内涵的炫耀+金融术语+哲学思想批判。”
“whatareyougettingat?Ernie?”
明明是一张亚裔轮廓的脸,表情语气和美剧中的高管如出一辙。尽管她叫我名字时,上扬的尾音还带着缱绻,但我清楚那都是假象。
“经济地位不在一个阶层时,婚姻没有任何约束力。你对我的好,就像英国建立殖民地时,信誓旦旦地说,我为他们带来了文明!事实呢,是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国家!”
聪明的女人很讲理,一点就透,她歪着头,抿着嘴,抱住了我。她头发的雪松香,身上的檀木调味充斥着我的鼻腔,刺激得毛细血管膨胀如麦浪起伏。
感觉很糟,太香了,呼吸都有点困难。
“Ernie!”
“嗯。”
“Ernie……”
“嗯?”
“Ernie。”
她认真地看着我,良久说,“去建自己的国吧!”
我的双手一点点爬上她的脸,小心翼翼地将大拇指挪向她的嘴唇,快碰到的时候还是停了下来,我嘴唇微微颤动,放下手,从胸腔闷出一个,“嗯!”
爱情都是空头支票,婚前协议才是真合同。所以爱会消失,但婚前协议不会。比起另外两任,我们分得很体面。体面就意味着我和她带给我利益做出完全切割,我没得选,所以,通过怀孕快速上位。现在想想我和吴卓当时确实合拍的,都觉得自己可以拿捏对方。只不过,床单上的誓言和合同里的条款一样,改几个字就能换个受益人。
这场博弈本质是两具腐朽灵魂在金钱沼泽里的困兽之斗,每个甜蜜笑容都是淬毒的匕首,每次肌肤相贴都在交换致命病毒。他用婚姻作赌桌,我拿子宫当筹码,在男权主导的游戏里,她一旦被套上戒指,所产生的价值就会挂上夫姓,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女赢家。
听过一句话么?Stolesomeohunder,意思是在别人的荣耀时刻,抢掉她的风头。而男人如果想快速合理占有女人的资源和成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跟她结婚。把一个杰出的女性绑定成某个男人的CP,可以轻易地让她的身份发生变化,她不再是一个个体,而是某个男性的附庸。看,男性可以不用很累很麻烦就可以悄悄获利,这么好的买卖,谁会不愿意做呢?
婚姻有很多玄学,比如,婚礼办得越盛大,离婚撕得越难看。
对于新娘来说,一场婚礼最重要的是新郎。
对于我这样的老娘来说,钻石的级别,婚纱的品牌,场地的选址……没有最重要只有更重要,在我人生规划的最后一场婚礼,一切都要极致,把过去我没经历的通通实现,那该是属于我的婚礼,是我的SOLO!新郎?呵~只是婚礼的必要道具。
第一次结婚时,我认知中的婚纱天花板是兰玉,是在一位家境优渥的同学炫耀时听到的,结婚要穿兰玉,有浪漫生活的期许,离婚要穿郭培,是气场全开的霸气。我暗暗记到心里,同样的话说给婚纱店的老板。老板恭维了很久,最后,段浩买单的是一件盗版,蚊帐一般的纱裙,塑身的鱼骨磨的腋下隐秘地疼。
第二次结婚时,我认知中的婚纱天花板是VeraWang,若隐若现,耐人寻味的温柔细节,我和她都穿了,可惜那是条缎面的白裙,因为价格的原因,它注定不能只穿一次,不出意外的话,它会频繁出现在我的社交场合。所以我退而求其次,割舍了繁复的蕾丝。
第三次结婚时,我认知中的婚纱天花板是VALENTINO,它繁复闪耀,它沉重繁琐,最重要的是它看起来就非常贵,香槟色的灯光像融化的黄金,流淌在我拖尾细碎的银河星光,我举着透亮的水晶杯,腕间的卡地亚全方位的光芒四射,还有锁骨之间硕大的钻石,货真价实的重,我耀眼的不容忽视。
三次,我从没想过爱或者不爱的问题,就像我想象不到兰玉婚纱的浪漫,也体会不到郭培高定的坚韧,它们就在我眼前,我匮乏的词汇像极了我贫瘠的半生,漂亮,真漂亮,真TM漂亮!
就像那个只能吃鸡杂的小女孩终于有一次吃到不限量鸡腿的机会,哪怕有点齁,她还是放纵自己吃到吐。
一整个岛,一整个度假酒店,私人飞机,超跑,社会名流,明星歌手……我想要的几乎都实现了,几乎是一场完美的豪门婚礼,除了新郎是吴卓这一个瑕疵。
不过还可以再优化,比如婚礼进行曲应该换成纳斯达克钟声,都是割韭菜前奏,越热闹套越深。对了,婚礼誓约可是合法的PUA教程,最精妙在“无论贫穷疾病”——毕竟婚后这两样都是他带来的。我愿意三个字,本质是股权转让协议。
人活在世上,缺什么演什么,比如穷鬼总会装大方,恶狼最会披羊皮。
皇帝的新衣,玛蒂尔德的项链,都是一戳就破的谎,也是众口铄金的真。
宣读完誓词,吴卓和我额头相抵,他的瞳孔满溢着我的脸,他说,老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的什么?的人?的物?还是什么?吴卓保留了最终解释权,低头盖戳了他新的娘。
如果我早点研究《合同法》,就能明白,强调乙方责任的前缀,模糊甲方义务的备注,都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