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衣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往星盘上摆几颗小小的灵石,每一颗灵石代表一颗星辰的位置。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尹卿衣在她对面坐下。虽然论辈分,他只是乾净真人的徒孙,但他自幼在天道峰长大,和这位师祖相处的时间并不少。乾净真人很喜欢他,觉得这孩子安静、聪慧、不惹事——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沈栩小时候太能惹事了,对比之下尹卿衣简直是个天使。
“师祖,”尹卿衣开门见山,“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的道是什么?”
乾净真人这下抬起头来,她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透过他看到了什么,好似早就知道他会来问这个问题。
“太微道,”她说,“观星知天象,观天知人事。”
她指了指面前的星盘。尹卿衣低头看去,星盘上的灵石排列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星宿方位,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组合方式。
“太微道修的是星辰运行的规律,”乾净真人说,“每一颗星的升起和落下都有它的道理,没有一颗是偶然的。你今日来,也并非偶然。”
尹卿衣看着星盘上的灵石,感到自己渺如蜉蝣,那些灵石作为一个个小小的生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安排在了某个位置,彼此之间隔着固定的距离,永远无法靠近,也永远无法远离。
“你师父的道,”乾净真人忽然说,“我原本以为她会走问心道。”
尹卿衣抬起头。
“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乾净真人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回忆起什么很久以前的事,“年轻时肆意潇洒,做事全凭心意,从不瞻前顾后。我教她太微道,她学了个皮毛就不学了,说观星太无聊,不如去练剑。那时候我心想,这孩子大约是问心道的路子——跟着自己的心走,不问对错,不计得失。没想到最后还是被我算中了。”
“算中什么?”
“天命道,”乾净真人说,“太微道和天命道,说到底是一脉相承。我观星知天象,她观星知天命。只是我观的是天,她观的是人。她把太微道的衣钵接过去,走出了自己的路。这条路比我走得更难,但也比我走得更远。”
她看着尹卿衣,目光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你呢?你的道叫什么?”
尹卿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回答:“我还不知道。”
乾净真人没有说“你要出去走走”之类的话。她只是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星盘,然后指着星盘最中心的那颗灵石,轻声说了一句:“你看这颗星,它已经在这里停了很多年了。不是不能动,是它自己不想动。但星盘上的星,迟早是要动一动的。”
尹卿衣离开乾净真人的大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没有御剑回春峰,而是沿着山路慢慢走回去。夜风穿过松林,吹在他脸上,带着松脂的清苦和远山积雪的微凉。
他走得很慢。这在他几十年的修行生涯中是极为罕见的,他走路一向很快,一如修行,自然而然地就走快了。
但今天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像一个凡人一样,一步一步地踩在石阶上,听着脚下枯叶被踩碎时发出的沙沙声响。走过山门的时候,那块刻着“天下第一”的巨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四个字的笔画依然是当年祖师留下的模样,狂放肆意,不可一世。
他想起四岁那年,师父牵着他的手走过这道山门,他仰着头问“为什么没有宗字”。那时候他觉得这四个字好大,大到装得下整个世界。现在再看,这四个字其实不大。
大的是这个世界,小的是他。
他继续往下走。走过了山门,走过了石阶,走过了那片他四岁时说“风在说话”的松林。松林还在,风也在。风在说什么?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他想风什么都没说。
可是风没有沉默,是他忽然觉得,风说的那些话,他已经都听过了。星辰的运行,季节的更替,远方的雨水和近处的花开——风告诉了他一切,唯独没有告诉过他,他自己是谁。
他走到了山脚,走出了宗门的地界。几十年来,他第一次真正自己一人走出天下第一宗。
此前外出任务,不过御剑匆匆,起剑则止,如今当真自己走上一走。
外面的世界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外面会很冷,很萧瑟,像他冥冥中感受到的那样。
但今夜无风无雪,月色柔和,山道两旁的枯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草丛深处传来,短促而清脆。
他隐蔽了自己的身形,路过的凡人看不见他,修士也感知不到他的气息。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在世间,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又像一阵不为人知的风。
他走过了很多地方。山川,河流,荒野,村庄……
他看见一条大河在月光下流淌,河水撞击礁石溅起白色的水花,那声音和他在春峰上听到的山泉完全不同,山泉是叮咚的,清澈的,带着玉石相击的脆响;而大河是低沉的,雄浑的,像是大地在呼吸。
他看见一座荒废的古寺,寺墙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尊残破的石佛坐在废墟之中,石佛的脸上爬满了青苔,但嘴角的弧度还在——那是一个慈悲的微笑,对着空无一人的荒野笑了不知多少年。
他看见一片被火烧过的山林,树干焦黑,枝叶无存,但焦黑的树干上已经冒出了几根嫩绿的枝条,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鲜亮。对大地而言,一切还可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