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栩又是低头,“为什么?”
“因为风在说话。”
沈栩脚步一顿。她已是元婴后期,神识铺开可覆盖千里,修为进境之快放眼天下也屈指可数,但她什么也没有听见。山风就是山风,吹过石阶,吹过松林,没有任何异常。
她欣然应下,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
那一刻,她把那只小手握得更紧了些,带着他一步一步走上那看不见尽头的石阶。
山门在他们身后沉默。巨石上“天下第一”四个字的最后一道笔画,收得极为仓促,仿佛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忽然大笑起来,随手一挥,不再计较。
开山祖师当年定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满座皆惊。有人问他,是否太过狂妄。他反问:“难道我们要为了显得谦虚,故意说自己是天下第二?”
无人能答。
于是天下第一宗就叫天下第一宗。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久远到修真界已经换了数次沧海桑田,久远到如今的年轻修士提起这个名字,只觉得理所当然,早已不知当年那位祖师是何等样人。
只有山门前那块巨石还记得。
——而今日,恰逢一甲子。
天下第一宗的山门,每隔六十年大开一次,广纳天下弟子。这是开山祖师定下的规矩,不拘出身,不论贵贱,只要有修仙之缘,皆可来试。
此刻石阶之下,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有王公贵族家的子弟,锦衣华服,仆从环伺;有寒门少年,背着干粮跋涉千里,鞋底都磨穿了;有散修之后,目光热切,攥紧了拳。数百人站在山门前的那片空地上,仰望着那两个孤峰之间的石阶,眼里全是同样的东西。
渴望。
沈栩牵着尹卿衣走上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宽阔的山台。山台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测灵石,石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测灵石前,站着天下第一宗各峰的长老与弟子,衣袂飘飘,列阵而立。
等候测试的少年们,目光第一时间并未落在测灵石上,而是落在了山台最前方——那个被沈栩牵在手中的孩童身上。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穿着一身青色小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分明是个小不点,却站在所有人前面,站在离测灵石最近的地方。
有人窃窃私语。
“那孩子是谁?”
“不知道,是被沈真人牵着的。”
“沈真人?乱花剑沈栩?”
“废话,这天下还有第二个沈栩?”
沈栩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尹卿衣,松开了手。
尹卿衣抬头看她。
沈栩伸手,掌心凭空出现一枚玉牌。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个“天”字,背面刻着尹卿衣的名字。这是天道峰亲传弟子的身份玉牌,整个天下第一宗,能执此玉牌者不过寥寥数人。
沈栩弯下腰,将那枚玉牌系在尹卿衣腰间。
动作很轻,很慢。她平日里做什么都快人一步,剑快,决断快,连说话都快。唯独这件事,她做得极慢,像是要把这一刻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从今日起,”她说,“你便是我沈栩的亲传弟子。”
尹卿衣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牌,又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