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衣二十岁那年,突破化神。
修真界震动。
从元婴到化神,寻常修士需要数百年,天才需要百年,而尹卿衣只用了五年。他十六岁元婴,二十岁化神,这样的修炼速度,往前追溯万万年,往后恐怕也不会再有。
不是空前,是绝后。二十岁的化神修士,在整个修真界的历史上,只有一个。
突破那天,尹卿衣站在三岁那年一指定下的峰上,看着漫山遍野的花。
他有了自己的峰。
三岁那年他在沈栩怀里,就是指着这座峰头,问师父山上有没有花?
山峰不算最高,不算最险,但南面向阳,光照最好。当下他灵力铺卷,真让这第十七峰馥郁满山。
灵花、仙草,乃至凡间最常见的那些花。桃花,杏花,梨花,梅花,还有大片大片的不知名的野花。他用了些手段让它们经年不败,这样一来,一年四季峰上都繁花似锦。
沈栩来看过,说他,“不像个剑修的峰。”
尹卿衣笑着说,“那剑修的峰应该是什么样?”
沈栩想了想,“冰冷覆雪,剑气森然。”
“那多没意思。”尹卿衣折了一枝桂花,别在自己衣襟上,“修道修的是自己的道,又不是别人的道。我喜欢如何,峰自然也该如何。”
他那天穿了一身紫衣,衣襟上别着金桂,站在花丛中笑。二十岁的青年面容俊朗,眉眼温柔,看起来像是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不像修士,更不像剑修。
但他腰间缠着的那柄软剑,属实已经饮过不少人的血。
修真界并不太平。天下第一宗占据灵脉,门下弟子众多,自然会与其他势力产生摩擦。
尹卿衣作为掌门大弟子,这些年来出手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每一次都让人印象深刻。他出手很快,快到对方往往还没看清他拔剑,就已经中剑了。
想比“天下第一剑”,他惯用于“问春风”这一剑,因为每一次都是一剑制敌,春风不度第二人。
他化神那天,天道在他耳边喃喃轻语。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句话是什么,只是站在峰顶,像往常那样,仰望云舒。
当天晚上,他在自己的峰上设下了一座阵法。阵法是他自学的,修真百艺,他什么都愿意学一学,阵法,符箓,炼丹,炼器,什么都懂一些,但什么都不算精通。唯一花了许多心思的,就是阵法。
他设下的这座阵,叫“春风不度”。阵法覆盖了他峰上的每片花海,阵眼是一株老桃树。阵成的那一刻,有微风从阵中升起,拂过花海,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从此之后,这座峰上永远春天。
春峰上的气候永远温暖宜人,花开不败。雪花会落在山脚,但飘不到山顶。寒风会吹到山腰,但越不过阵法的边界。
沈栩知道后,说了一句:“奢侈。”用一座覆盖整峰的大阵,只为了养花,确实奢侈。
但尹卿衣不在乎。他的灵力恢复运转宛若呼吸,维持这样一座阵法对他而言并不费力。更何况,他很喜欢这座阵。
“师父,”他说,“我喜欢。”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很多很多年后,这座峰上会密不透风,连一只蝴蝶都飞不进去。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座叫“春风不度”的阵,有一天会真的度不了春风。
在此期间,凡间的岁月也在流转。
练霄红的转世,已经长到了五六岁的年纪。那个被沈栩亲手送入农家的女婴,现在村里人都叫她小红。
沈栩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下山去看她,化作一个寻常的过路人,远远地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小红长得不像练霄红,练霄红的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温柔,小红却像一枚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小炭球,走路带风,说话带笑,在田埂上跑起来的时候像一阵小小的旋风。
那户人家待她算不上磋磨。饭是让她吃饱的,衣裳虽旧,却也浆洗得干干净净。只是凡间重男轻女,家里最好的东西从来轮不到她——新衣裳是弟弟的,鸡腿是弟弟的,私塾先生是给弟弟请的。
小红从来不争,她似乎对这些东西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别的东西——春天的燕子什么时候回来,田埂上的野花今年开了几种颜色,隔壁家的母狗生了几只小狗。
沈栩有一次站在远处,看着小红蹲在田埂上对一株蒲公英说话。那个姿势和练霄红一模一样——蹲着,微微歪头,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沈栩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知道这个孩子已经不是练霄红了,她已经喝过孟婆汤,走过轮回道,凡人的肉身,凡人的魂魄,只是携着练霄红的一缕神魂投胎。那缕神魂不会保留记忆,不会保留修为,不会保留任何属于练霄红的东西。
它只是一个印记,一个让沈栩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的印记。但沈栩还是忍不住在想,如果练霄红真的有来生,她希望她过什么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