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不忍,光仍落在陆归尘身上,刺得他双眼生疼。
尹卿衣挪步挡住,陆归尘只看到他最后的一道背影。
那个背影提袍欲行,天道即刻在他脚下铺出一道道梯,祂在他面前展开了一道光。那光很柔和,像母亲的怀抱,像故乡的炊烟,像一切温暖的、安全的东西。光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想要接住他。
尹卿衣向光中走去,耳畔满是无奈的叹息。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不肯转睛。他的徒弟修的是苍生道,眼观众生而忘我。陆归尘年纪尚轻,他还不懂,什么叫苍生道走到最后,总要把自己交出去的。
尹卿衣不想让他交出去。
不是舍不得,是不应该。陆归尘的命从一开始就被天道写好了,从最底层爬到最高处,尝尽苦难,然后慷慨赴死。
这不公平。
尹卿衣修多情道,泛爱万物。
他已经为了万物痛了千年。他亲手剥去了自己的剑骨,一寸寸毁了自己的灵脉,只为了与万物同悲。
他拖着一袭残躯得见万物,他承得住三千种的哀痛,为什么不能让一个人少痛三千种?
他走到光芒最盛处,停下了脚步。
“卿衣,”天道的叹息一声声在他耳边响起,“你本可以……”
只要他后退半步,待天道圆满,便是天地同喜。
尹卿衣仰起头,他看见了天空的裂缝,看见了裂缝中漂浮的碎片,和碎片上那些前辈们残留的执念。他的师父沈栩也在那里。
沈栩飞升的那一刻,看到了她的红日,然后道消身陨,九死不悔。
“我知道。”尹卿衣委屈,“我好疼。”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那道光芒。光芒温暖地包裹住他,像一场迟来的拥抱。
“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他说,“不是天命,不是道。是我。”
“我是您的孩子。”
身后,陆归尘跪在地上。
阵法牢牢困着他,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试图让自己的膝盖离开地面。他发不出声音,只是一遍一遍地张着嘴,无声地喊着那两个字。
师父。
师父。
师父。
尹卿衣没有回头。但他停下来,像是与谁交谈。
就那一瞬,陆归尘看见了师父的侧颜。尹卿衣蹙眉而笑,唇角上扬。
然后他化作了一道青风。
他的身体、他的神魂、他修了千年的道、他从未停止过的痛,全部在这一刻化作纯粹的法则,向天空中的那道裂缝涌去。
天地同悲。
大地震动,所有的山峰都在哀鸣,所有的河流都在呜咽。
万物感受到了他的离去。那个被万物所爱的孩子,终于,还是回到了祂的怀抱。
天空中的那道裂缝正在愈合。尹卿衣所化的法则像一道春风,一点一点地抚平了那断裂的天梯。碎片被连接,法则被重新编织,那道横亘了千年的伤口,终于开始合拢。
在最后一刻,所有能感知到天地法则的修士都看到了同一个景象。
映在神魂深处。
一个紫衣乌发的修士,站在天空之上,低头看着这片大地。
他久久不能忘怀。
然后他欣然而笑,风之所及,漫山遍野的青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