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宴的事,白栖芷次日便知道了。
宗门有例,凡外门弟子筑基,皆要设一场筑基宴。一来是贺,二来,也是让内门各脉的执事长老,借机相看相看这新晋的筑基弟子,资质可堪造就的,便会被收入内门,得了更厚的资粮与传承。
寻常外门弟子,做梦都盼着这一场筑基宴。这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是从被压榨的外门,迈入高高在上的内门的阶梯。
可白栖芷心里,却半分欢喜也无。
她太清楚这场宴的分量了。筑基宴,是要她站到内门各脉的眼皮底下,任人相看、品评、揣度。她筑基太快,本就扎眼,再加上沈危楼失踪一案悬而未决,这场宴,与其说是贺,不如说是一场盘查的鸿门宴。
可这宴,她推不掉。
宗门定例如此,她一个外门药童,没有推拒的余地。强推,反倒显得心虚,更引人疑。
“躲不过的,便大大方方地去。”陆婆婆在田边,又一次叮嘱她,“丫头,你记着,这场宴上,你越是显得平平无奇,越是显得资质有限、不过是撞了大运才筑的基,便越安全。内门那些人,眼睛毒得很。你藏拙,要藏得恰到好处。藏过了,他们疑你深藏不露。藏得不够,他们便要夺你的造化。”
白栖芷将这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筑基宴设在外门的聚仙台。说是宴,不过是几桌素净的酒席,几样灵果灵茶。来贺的外门弟子稀稀拉拉,倒是内门各脉的执事,来了好几位,皆是筑基修为,气度森严。
白栖芷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安静地坐在席间。她将筑基的气息敛得极深,又将那一身在雾谷里淬炼出的沉静与锋利,尽数藏进了谦卑温顺的表象之下。任谁看去,她都只是个侥幸筑基、受宠若惊、却又透着几分小家子气的外门药童。
内门各脉的执事,轮番来相看她。
“四灵根,资质确是平平。”一位面色刻板的执事捻着胡须,上下打量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慢,“凭着一味秘境灵药冲关,倒也是运道。只是这般资质,往后筑基后期、金丹大关,怕是举步维艰。”
白栖芷垂着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与自卑:“执事说的是。弟子资质愚钝,能筑基,已是祖上积德。往后修行艰难,弟子心里也是有数的。”
她答得卑微,又透着几分认命的木讷。那执事听罢,眼里的轻慢更甚,摇了摇头,便不再多问,转身去了。
白栖芷垂着眼,将那一丝藏在眼底的冷意,敛得密不透风。
她要的,正是这般轻慢。被看轻,被嫌弃,被认作不堪造就,她便安全了。内门那些人,断不会为一个资质平平、前途渺茫的外门药童,费什么心思。
可这场宴上,并非人人都这般好糊弄。
一位始终坐在上首、不曾出声的青袍执事,自白栖芷入席起,便一直似有似无地打量着她。那目光不轻慢,不探究,却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像在估量一件物什价值的冷。
白栖芷心里一沉。
那目光,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她想起入谷前,沈危楼盯着她秘境玉牌的那一眼。
她不动声色地避开那道目光,心里却警铃大作。这青袍执事,是沈危楼那一脉的人。
果然,宴至半途,那青袍执事终于开了口。他声气平和,慢条斯理,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白栖芷的要害。
“白栖芷。”他唤她的名,“你与沈危楼随行同入雾隐谷,是也不是?”
白栖芷起身,恭敬应道:“回执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