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绛衣闻言,那双妖娆的凤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回青石谷?”她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凉薄,“白丹君是想替我解这一身丹毒么?不必了。我这毒入了骨髓,蚀了神魂,便是神农再世,也回天乏术。你那一点慈悲心肠,留着去救枯骨岭里那些还有救的人罢,别浪费在我这等将死之人身上。”
白芷却没有被她这一番自弃的话语打动。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白芷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你的丹毒入骨入髓,要彻底拔除,确实回天乏术。这一点,我不哄你。”
叶绛衣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
“可拔除不了,不代表压制不住。”白芷接着道,目光落在叶绛衣那苍白的面色上,“我新近寻得一味灵草,唤作银须草,生机绵柔坚韧,最善包容化解阴邪死气。你这丹毒虽不是死气,根性却也是至阴至邪的。我以银须草为引,配一副温养神魂、压制毒性的药丸,未必能根除你的毒,却能将那蚀骨之痛压下去,替你多续一些时日。”
“多续些时日……”叶绛衣怔怔地重复着,那一向漫不经心的眼底,第一次起了波澜。
她原以为自己这条命,便如风中残烛,熬一日是一日。她早已认了命,连那点求生的念想都已被丹毒磨得所剩无几。可白芷这一句“多续些时日”,却像一缕微光,骤然照进了她那早已绝望的心底。
“你为何要替我续命?”叶绛衣盯着白芷,眸光里满是探究与戒备,“我是魔道中人,修的是毒丹幻丹,与你道不同。你救了我,我也未必会承你的情。”
白芷望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温和而坦荡。
“我救你,不为你承我的情。”白芷缓缓道,“养魂窟那一战,你以油尽灯枯之身,搅乱地脉助我破局。荆南为满门冤魂向你下跪致谢。这份恩情,我青禾一脉记着。今日我替你续命,不过是还你一个人情罢了。”
她顿了顿,眸光沉静。
“再者,你既将枯骨岭的虫母壳交给我,又求我救那些枉死的孩子。你我虽道不同,可在这一桩事上,却是同路人。同路人受了伤,我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叶绛衣静静望着她,那一向妖冶慵懒的面容上,神情变幻了许久。
良久,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褪去了所有的轻佻与凉薄,只余下一种近乎释然的、温软的暖意。
“白栖芷,”她极轻地唤着白芷的本名,那双凤眼里竟泛起一丝水光,“我活了这许多年,吞过的邪丹无数,害过的人也不少。这世间待我,从来都是算计与利用。你是头一个……不图我半分回报,只因一句同路,便肯救我的人。”
白芷没有再多言,只是伸手,将那枚她随身携带、以银须草新近炼成的温养丹,递到了叶绛衣面前。
“这是我先前试炼银须草时炼的一炉温养丹,正好能压你一时之痛。你先服下,随我回青石谷,我再为你配一副专门的方子。”
叶绛衣望着那枚莹润的丹丸,迟疑了片刻,终是伸手接了过去。她将丹丸送入口中,闭目运转。片刻后,她那紧蹙的眉心,竟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苍白的面色也回了几分血色,那蚀骨钻心的剧痛,果真被那绵柔的药力压了下去。
她睁开眼,望着白芷,眸光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叶绛衣一字一句道,“白栖芷,我叶绛衣这条捡回来的命,往后你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无论是炼毒、是反制丹盟、还是闯那枯骨岭,只管开口。我这一身入骨的毒,便是丹盟那些供奉的邪祟,也得退避三分。”
这是一句承诺。
一个魔道毒丹师,以自己捡回来的残命,许下的承诺。
白芷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叶绛衣这般心高气傲、又历尽背叛的人,这一句承诺有多重。
一枚温养丹,换一句生死相托的承诺。这桩交易,看似白芷吃了亏,可白芷心里清楚,她换来的,是一个在反制丹盟这条路上,无比珍贵的同盟。
纪无咎在一旁瞧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心里那本买卖账,飞快地拨着算盘。叶绛衣金丹修为,又是丹盟最忌惮的毒丹魔女,能得她一句承诺,比白得十座灵田还要划算。他这位丹君,看似只凭一颗仁心行事,可这仁心结下的善缘,到头来桩桩件件,竟都成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助力。
白芷却已不再去想这些。
她引着叶绛衣往青石谷去,一路上将枯骨岭的虚实细细问了个清楚。叶绛衣虽离开多年,可那座药山的地势、守卫、还有那豢养虫母的所在,她记得分毫不差。
待回到青石谷,白芷为叶绛衣配好了压制丹毒的方子,又将那片虫母壳取出,连夜研究起那壳上的凝煞纹来。
有了虫母壳上的法门,再加上叶绛衣对枯骨岭的熟稔,破解这场虫灾、直捣那座药山的脉络,便一点一点地在白芷心中清晰起来。
她正凝神勾画着枯骨岭的舆图,纪无咎却忽然神色匆匆地掀帘而入。
“丹君,出事了。”纪无咎的脸上,带着一种难辨喜忧的神色,“荒域各家小宗门……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