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锋被取保候审,理由是证据不足。
他确实改装了车,也确实有搜索记录。但他坚称“只是想制造小事故”,而周启明的死,是否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一点很难证明。更重要的是,那个改装零件的实际效果和他描述的“二三十分钟才失效”不符。
现场的技术鉴定显示,泄压阀螺纹上有两组成色不同的拧动痕迹:一组有轻微锈蚀,是几天前留下的;另一组断面金属光泽新鲜,是不久前二次拧动的结果。那种改装方式,漏油速度比赵世锋以为的快得多,最多十五分钟就会彻底失效。
如果赵世锋说的是真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他改装之后,又动了那辆车。
姜域站在办公室看着白板上的照片。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台灯的光圈落在白板上,照出一张张模糊的脸。
他的目光从赵世锋移到苏婉的相片上,再从苏婉移到那个模糊的车库人影。
十点零三分,那个人影靠近了周启明的车蹲下去,停留了几秒后离开。如果那个人影不是赵世锋,那么“他”是谁?
姜域突然想起那块湿地毯,想起那个钻石手镯的火彩,想起陈谧的六百八十七万。还有赵世锋说的那句话:“我算过的,应该是到家附近才出问题……”
但周启明却出乎意料地死在了盘山公路上。
姜域拿起电话:“老郑,车库监控再给我看一遍。再查一下那个时间段,酒吧地库的车辆进出记录。除了周启明的车,还有谁的车停在那里。”
挂断电话,他目光转向白板,在那个模糊人影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接着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秦琐的电话。
“秦法医,那种改装零件的接口,如果被反复拧动,会不会留下痕迹?”
电话那头的秦琐沉默了两秒。
“会。”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兴趣,“新旧痕迹不一样。如果是同一个人拧的,方向、力道会有连续性。如果是不同的人,会有二次拧动的错位。”
姜域的眼睛亮了,“好,我要你重新鉴定那个零件。”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个模糊的人影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蹲下,停留几秒,站起来,离开。手腕处的钻石的火彩一闪而过。
可陈谧失踪了。
这是八月六日姜域得到的消息。陈谧的租房已经退了,手机关机,所有社交账号全部注销。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姜域站在陈谧曾经租住的房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房东站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小伙子看着挺老实的,怎么说走就走,也不打声招呼”之类的话。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姜域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是一个小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还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唯独陈谧不见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地板上有几道划痕,应该是家具搬动时留下的。角落里有一个空烟盒,他捡起来看了看,是苏婉家烟灰缸里那两种烟之一。
“他什么时候走的?”姜域问。
房东想了想:“大概三四天前吧。他提前一个月付了房租,说是工作调动,要离开临港。我还退了押金给他。”
“他一个人吗?”
“一个人。我来收房的时候,东西都收拾好了,干干净净的。他还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房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多好的小伙子。”
姜域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暗声道:好小伙子,拿了六百八十七万的好小伙子。
他走出房间,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很安静,他点了一根烟,缓缓吐着烟雾,脑子里在思考一件事:陈谧为什么要走?是苏婉让他走的吗?还是他自己想走?
“查他最后出现的地点。”姜域对着电话说,“火车站、机场、汽车站,所有交通枢纽。活生生的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电话那头,方绪犹豫了一下:“姜探长,会不会是苏婉让他走的?”姜域看着楼道窗外灰蒙蒙的天,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如果苏婉真的在安排陈谧离开,那么她的计划,可能不只是“私奔”这么简单。
天气风里带着些凛冽,灰云像一团团破絮悬在城市上空,月亮藏在云后,露出半边角。冷风悉悉索索地扫动着树叶,不断地发出尖利刺耳的呼啸。
放学路上来往的行人很少,褚瑾经过一条林荫小道,八月的梧桐还撑着一整夏的浓绿。叶片层层相叠,把路灯的亮光筛成细碎的剪影。
紧接着,他听见了一种沉闷的嘈杂声夹杂着低声抽泣的声音、被压扁了的嘈杂,混在风里,从车窗外渗进来。他放慢车速,摇下半截玻璃。
寻着短促又尖锐的笑声隐约看到几名男生推搡着什么。他把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没熄火。一步步走进被高楼交织的阴影里,几个人影堆叠在一起死死地围住一个人。他们肩膀耸动,手臂时不时地向前探出去。中间那个影子矮一截,往后退一步,就被推回来;再退,再推。
离他们还有四五米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