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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页)

温晚推开第一扇门的时候,林照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收紧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确认。像一个在水里待了太久的人,在出水面之前最后捏了一下同伴的手。

门后面是居民楼。

但不是她们之前来过的那种。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绿漆墙壁,小孩子用铅笔画的涂鸦,头顶灯泡发出昏黄不稳定的光。但一切都更清晰——空气中灰尘的颗粒、墙角旧报纸上的日期、地板裂缝里卡着的一颗玻璃弹珠。清晰得像有人把记忆里的画面调高了分辨率。窗外的黑色也不见了。窗户外面是普通的夜晚——深蓝色的天,对面楼房亮着几盏灯,远处有空调外机在转。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居民楼,正常的夜晚,正常的世界。

“这是我第一天。”温晚说。

林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走廊尽头的墙角蹲着一个人——是温晚。两年前的温晚。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比现在短一点,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得很小,像是想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她不知道规则,不知道窗外有什么,不知道走廊尽头会走来什么东西。她只是刚做完手术,刚从一个噩梦里醒来又掉进了另一个。

林照看着这一幕,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是痛——是比痛更慢的、更准的某种情绪。她看过温晚挡在怪物前面的样子,看过温晚闭着眼睛在储物间里教规则的样子,看过温晚在墙上写满保护后来人的规则,看过温晚在黑暗里唱歌引开怪物的样子。但她没看过这个——一个人蹲在墙角,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还不知道自己会在里面待两年。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的、非人的脚步声,节奏不对,间隔太长,落地太重。记忆里的那个东西要来了。

蹲在墙角的年轻温晚抬起头,脸上有泪痕,眼睛睁得很大——那时候她还能睁眼。她还不知道睁眼会有什么后果,只是本能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瞳孔里映出走廊尽头正在靠近的黑影。她站起来,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没有路了。

“我那天差点被带走。”站在林照旁边的温晚说。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讲述一个已经归档的旧病例。“它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我不知道要闭眼。我就看着它,它看着我。然后——”

走廊里的灯开始灭。一盏接一盏,由远及近。那个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和她们之前面对过的一模一样——不是实体,是很多人的影子揉在一起,边缘不断变化,没有脸但你知道它在看。年轻的温晚贴在墙上,手指抠着墙皮,嘴唇在动。林照走近了几步,终于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救命”。不是“谁来帮帮我”。是两个字。声音很轻,被哭声打断了,但口型很清楚。林照读懂了那个名字。她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温晚。

“你在叫我。”

“对。”温晚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林照听出来她在控制——控制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翻上来的东西。“我第一天就在这里叫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但我就是觉得——应该有一个人会来。不是来救我,是来找我。”

“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在手术台上醒过的那一分钟里,看到过一个人。”温晚把脸转向林照,闭着的眼睛对准她的方向,“那个人不是周铭。不是那个对我比‘别说话’的人。是在他后面的一个影子。走廊外面跑过去的一个影子,很快,我没看清。但我记得那个影子穿的是白大褂。”

林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手术那天,我值班。”林照说,声音有点干,“我在精神科。精神科不在手术室那一层。”

“我知道。”

“但我那天被叫去手术室那一层送一份会诊报告。神经外科的值班医生不在,护士让我把报告送到手术室门口。我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是关的,灯还亮着。我觉得里面应该在做手术,不能进去,就把报告放在门口的推车上,走了。”

走廊里的灯还在灭。记忆场景里的怪物还在靠近年轻的温晚,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但林照听不到那些声音了。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那个人是你。”温晚说。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在句子里,在呼吸的间隔里。像是等了两年才等到这个答案,而答案比问题更重。“从我手术室门口跑过去的影子是你。我在噩梦里第一天喊的名字是你。不是因为我认识你,是因为我只见过你一秒。一秒就够了。这一秒让我知道外面有一个人——穿白大褂的,会帮人送报告的——她在外面活着。世界还在转。有人还在过日子。所以我不能死。”

年轻的温晚被怪物逼到了墙角。她的眼睛还睁着,眼泪一直在流,但她没有闭上眼睛——不是不想闭,是不知道要闭。那个影子伸出了一只不确定是手还是触须的东西,朝她的脸伸过去。

然后停住了。

不是因为规则。不是因为有人救她。是因为年轻的温晚说了一句话。她贴在墙上,浑身发抖,但她看着那个没有脸的怪物,用哭哑了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不怕你。外面有一个人——我不认识她,但她会来。”

怪物退了。不是因为那句话有什么力量,是因为那句话里没有恐惧。没有恐惧就没有食物。怪物不是被击退的——是失去了兴趣。它退回了走廊深处,灯一盏接一盏重新亮起来。年轻的温晚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她在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劫后余生之后,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发现刚才喊的那个人仍然不知道在哪里。

“你从来不是没人来。”林照说。她站在记忆场景的边缘,看着那个两年前的温晚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她不能进去改变任何东西——这是已经发生的记忆,不是她能干预的规则。“你等的那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在找你。只是她不知道。”

“她知道。”温晚说,“她第一天就碰了我。”

场景开始变化。居民楼的墙壁褪色,绿漆变成白墙,灯泡变成日光灯管。教室。年轻的温晚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张试卷。林照认出了那张试卷上的字——“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记忆是手术台上醒过来的那一分钟。”这是她写的第一张真话。

场景里的温晚握着笔,手在抖。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教室前方的“老师”转过身来。它没有脸,但它笑了——不是嘴在笑,是整个轮廓都在笑,像一朵食人花在慢慢张开。年轻的温晚站起来,推开椅子,跑出教室后门。怪物追上去。她在走廊里拼命跑,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乱。

林照站在走廊这一端,看着年轻的温晚朝自己跑过来。她跑过了林照的身边——当然没有碰到她,因为这是记忆,不是现场。但林照在她跑过去的那一秒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决心。她写了一张真话,知道会被追,但她还是写了。因为她想记住。记住手术台上那一分钟里看到的一切——那个对她比“别说话”手势的男人,那个从他身后跑过去的影子。

“我写了两年真话。”温晚说,“每一张都被追。跑了无数次走廊。有时候跑得掉,有时候跑不掉。跑不掉的时候它就带走我的一段记忆。它带走过我的大学,带走过我爸的脸,带走过我家的地址。但它从来没带走你跑过去的那一秒。因为我把那一秒藏在真话的最里面。它每次想拿,我都先把它拿走。”

“怎么拿?”

“我画你。”温晚的嘴唇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在回忆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小点。“每次它从我这里拿走一段记忆,我就画一张你的速写。在墙上画,在试卷背面画,在旧报纸上画。画的时候我不需要眼睛——我用声音和触碰就够了。你的手碰过我手腕的时候是热的,你和我说真话的时候嘴唇往左边歪,你每次消失之后会给我留一点东西——粉笔灰、掐过的指甲印、握过我的那只手的余温。我把这些全部画下来。这样就算它拿走我所有的记忆,我也有一个东西是它拿不走的——我自己造出来的你。”

林照看着她。她想过温晚会等她,想过温晚会在墙上写规则,想过温晚会数到六十从头再来。但她没想过这个——温晚不是在被动地等。她在和一个会吞噬记忆的怪物争夺自己。她的武器不是规则,不是粉笔,不是真话。是画。是用两年时间,在黑暗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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