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不作古今谈,旧章翻页风云起。
夜。
函谷关的风,从来都带着刀意。
百丈连营静卧大地,帐幕在风中猎猎翻卷,声响散入沉沉夜色。整座秦军大营如蛰伏的巨兽,外表沉寂,内里却处处紧绷,杀机暗涌。
李小豆倚着冷硬的土墙,心绪纷乱如麻。
前一秒,还在口沫横飞指点江山。再睁开眼,世间已是千年光景。
人遇上太过离奇的变故,总会先试着自欺。他下意识抿了抿唇角,触感干爽。活了十八年,但凡趴着小憩,必会流涎,这习惯从未变过。再动了动左脚,趾间残留的钝痛清晰真切,半点虚幻也无。
梦,终究是醒了。
惊疑未定之际,身体里与生俱来的预警先一步生效。
他耳垂生得肥厚圆润,本是福厚之相,唯独左耳耳垂嵌着一粒墨色小痣。这颗痣,连同双耳细微颤动的异状,伴随他长大。逢险境、遇奸邪、心生奇思或是撞见绝色,黑痣便会发烫,双耳也会不受控制地轻颤。多年来屡试不爽,数次帮他化去危机。
此刻,黑痣灼热,暖意顺着皮肉蔓延开来。双耳细密震颤,细微却分明。
危险,近在咫尺。
他抬眼望向营后山坡,那里烟尘未散,余烬袅袅。他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自己现身的刹那,天穹惊雷炸响,紫白电光撕裂云层,土石崩飞,异象惊人。
夜风穿入帐舍缝隙,寒意彻骨。
中军大帐之内,重归静谧。两名亲卫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他们追随王翦多年,深知自家将军的脾性:行事缜密,多疑多虑,乱世为将,从不会拿全军安危赌一时运气。
今夜的天雷异象、凭空出现的少年,处处透着诡异。边关是大秦门户,容不得半点差错。
王翦的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檀木案沿。这是他深思的习惯,每一次触碰,都是一番权衡。朝堂纷争不休,边关一旦生乱,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必须把一切隐患查得明明白白。
沉吟片刻,五道密令缓缓道出,层层罗网,将少年的来路彻底封锁。
“其一,彻查天象。记录惊雷起落时辰、云气电光异象,问询当夜所有值守兵卒、望气之人,逐一录下口供存档。比对历年天象典籍,排查方士作法、人为引雷的痕迹。天雷引动流言,最易扰乱军心,此事必须溯源到底。”
“其二,封锁后山三里地界。增派斥候全域搜检,深挖土层,细查草木缝隙,搜寻地道、暗哨、祭坛与细作暗号。六国探子常年窥伺雄关,绝不能放过任何外敌布局的痕迹。”
“其三,复盘此人一举一动。惊雷炸响而不逃,身陷围困而不躁,刀锋临颈而不求饶,心性举止异于常人。细细观察其神态行止,拆解破绽,辨明真伪。”
“其四,收录他所有言语口音。召集军中通晓各方言语的译吏、归降士卒逐一辨识。世人皆有乡音,此人言语无迹可寻,无根之人,最为叵测,务必追查到底。”
“其五,严守软禁之所。禁止任何人探视、传话、递送物件。紧盯其昼夜动静,但凡有诡异举止,不必禀报,当场格杀。”
五道军令,面面俱到,不留半分疏漏。
两名亲卫沉声应诺,转身快步出帐。夜色之下,整座秦军大营即刻运转起来。斥候四出奔走,巡卒加密轮岗,灯火连绵成片,彻夜长明,各项查探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
帐内烛火噼啪作响,光影在王翦脸上明明灭灭。他心中两种判断不断交织。
若此人是六国派来的妖人,借天雷故弄玄虚,粮草之论不过是侥幸猜中,那天明验术之日,便是他授首之时,以此正肃军法。
若此人真是隐世异人,身怀实用奇谋,那改良储粮之法,便能补足秦军后勤短板,为日后伐赵再添助力,不妨暂且留用观察。
杀之,恐错失良才;留之,恐引火烧身。乱世棋局,从来没有两全之法。他能做的,唯有静待天明,以事实定夺。
偏舍之中,孤灯摇曳。
李小豆静立灯影里,左耳的黑痣依旧发烫,双耳时不时轻颤,危险的预警始终没有停歇。他望着帐外往来不绝的巡兵与彻夜不熄的营火,唇角勾起一抹松弛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戏谑。
“开局就系一条白底横打天下,”他低声自语,现代口语在空荡的屋舍里轻轻回荡,“别人穿越顺风顺水,我倒好,刚落地就被当成奸细,等着被砍头。”
他清楚王翦的心思,也明白这场彻查注定徒劳。自己本是千年之后的来客,天象、地形、口音、行止,全都不属于这个时代,查得越细致,线索便越是空白。而空白,只会让这位老将的疑心越来越重。
眼下的他,无身份、无根基、无依靠。在这战火纷飞的战国,再多的远见与谋略,都不如一桩实打实的本事来得有用。改良储粮,是他求生的第一步。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唔死都会剥成皮,还是先帮王翦破局,他是这么想,也只能这样做,慢慢磨去对方心中的戒备。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被带到王翦账前命运已经提前交织在一起了。他们从彼此试探,到共历风雨,再到成为知己,这条路步步惊险,却也充满机遇。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打小爱读史书在这一刻救了他的命,还闹出一番不少的动静。当然这是后话。
胸藏千年史事,洞悉人心权谋。且看李小豆是如何在始皇帝一统天下之际翻出点别样的浪花。
漫漫长夜缓缓流逝。
全军的稽查工作从未中断。所有口供、勘验结果、排查线索最终汇总到中军大帐,结论只有两个字: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