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素描纸右下角的空白处。
那里有一行字。是用炭笔写的,笔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什么东西。不像正常的书写姿态,是斜着的,歪歪扭扭的,好像写字的人当时只是在画画的间隙顺手写下的几个字,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
那行字是这样的——「是叫季砚秋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抓起橡皮,开始疯狂地擦。
橡皮擦过纸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炭笔的痕迹太深了——她画眼睛的时候手劲很大,那行字也写得很用力。擦了几下,字不但没擦掉,反而把纸面蹭脏了。炭粉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灰黑色污迹,像是谁在那句话下面划了一道肮脏的下划线。
「是叫季砚秋吗」,然后是一道脏污的、擦不掉的下划线。
她把画翻过去,扣在画架上,不敢再看。
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跑完八百米。
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角落里一个研究生还在画,耳机戴得严严实实的,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动静。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那棵柠檬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又有几瓣花落了下去。
她坐在画架前,翻过去的那张画纸背面是白的,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不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她很确定,这种确定让她害怕,并不是害怕那东西本身,而是害怕自己给那东西取名字。一旦取了名字,它就真的存在了,一旦存在了,她就没办法再假装它不存在了。
她站起来,把那幅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卷成一个纸筒。然后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撕掉?
最后她没有撕。
她把纸筒塞进背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然后拎起包走出画室。
走廊里灯已经亮了,惨白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她推开美院的大门,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柠檬花的残香。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线橙色的光消失在地平线下,把手伸进口袋想掏手机看时间,却摸到了另一张纸。
她愣了一下,展开来看,是一张揉皱又被展平的速写纸,上面画着几根潦草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下颌轮廓。
是那天夜里无意识画的。
她忘了什么时候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沈知意站在美院门口的台阶上,左手里是一卷画了季砚秋眼睛的素描,右手是一张画了季砚秋下颌的速写。
晚风吹得她头发飞起来,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两张纸都收好,走下台阶,一个人慢慢往宿舍走。
路上经过了操场。夜跑的人在塑胶跑道上绕着圈,有人戴着耳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风。她看着跑道,想起苏以楠的话“八百米最后两百米拼的是核心和手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很细。腕骨微微凸起,手指因为长期握笔画画在指节处磨出了薄茧。这双手能画出她见过的最细微的光影变化,却举不动一副两公斤的哑铃。
但有人替她接住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柠檬树的香气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花期快过了,花瓣落了一地,被人踩过之后,渗出一丝更浓的、带着腐甜味的香。
沈知意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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