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说了“没关系”。她说了“对不起”。和平分手,两个人笑得都有点苦。他说祝你找到真正让你不躲开的人。她说你也是。
然后他把她送到宿舍楼下,转身走了。
她站在楼下的香樟树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心里并不难过,有着一种一种更深的、无从言说的困惑。像是有一道题,她明明会做,但写出来的答案永远是错的。她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在这个时间节点、和这个人牵手、继续这段所有人看好的关系。但她就是写不对。
那之后她没有再谈过恋爱。
也没想过为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一双眼睛,隔着健身房的冷白灯光多看了她一秒,她就在画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就画出了那双眼睛里旁人根本看不出来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睁开眼睛,把那张素描重新卷好,放回背包。
然后打开手机。
微信置顶是苏以楠。再往下是油画系的大群,然后是几个交作业的小群。她翻了翻联系人列表,发现自己没有季砚秋的微信。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那个放在桌角的马克杯。水是下午倒的,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大口,凉水从喉咙一路坠到胃里,在空荡荡的腹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想:这算什么。
健身房遇见一个人,长得好看,帮了她两次,多看了她一眼。然后呢?然后她就在这里辗转反侧,画了人家的眼睛不敢给人看,连名字都不敢在别人面前提。
这不是一见钟情,一见钟情不该是这样的。一见钟情应该发生在浪漫的地方,图书馆、咖啡馆、下雨天的公交站。不是健身房,不是她脱手飞出去一只哑铃的时候,不是她满身汗臭气喘得像要断气的时候。
不是那个人穿着黑得像丧服的速干衣,脸上挂着“别烦我”的表情,说话全是祈使句,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
她攥紧了杯子。
但问题是……问题是她现在想起那件黑色速干衣,想起那些不带任何温度的祈使句,想起那张没有笑容的脸,心跳就会加速。
这不对劲。
她又喝了一口水。还是凉透了的那种,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留下一条冰凉的路径。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宿舍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微弱嗡鸣,能听见隔壁宿舍有人放歌,低沉的鼓点穿过墙壁传过来。
她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话。当然不是随便找一个人,是一个很具体的人——比如,那个穿黑色速干衣的人。她想知道她除了“发力的时候呼气”还会说什么,想知道她不喜欢黑色以外的什么颜色,想知道她说“看不得弱者受欺负”的时候为什么把声音压得那么低。
她想知道那个像铁锈一样的、微微发暖的眼神。是她的错觉,还是真的存在过。
窗外传来一阵笑闹声,几个女生从楼下经过,大概是刚从图书馆回来,声音清脆,融进夜风里很快就散了。楼下的柠檬树在路灯下站成一团模糊的暗影,花期快结束了,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只下给夜路人看的雪。
沈知意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床。
她知道今晚又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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