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尽头,是碎骨焚心的痛。
陆时衍的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里,死寂、冰冷、荒芜。
耳边很静,静得听不见世间分毫喧嚣,唯独一道温柔又沙哑的女声,反反复复穿过层层海水,落到他混沌的意识里。
是苏晚的声音。
是他执念十年、牵挂十年,哪怕耗尽性命也舍不得放手的人。
那道声音太轻、太柔,带着迟到的告白,带着滚烫的悔意,一点点拉扯着他下坠的魂魄,硬生生将他从死寂的深渊拽了回来。
下一秒,剧烈的疼痛骤然炸开。
没有循序渐进,没有缓冲余地。
像是沉寂许久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撕裂、揉碎,千千万万道细密的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侵入骨髓,是比每一次心衰发作都要凶狠百倍的酷刑。
这就是清醒的代价。
他破败的心脏早已不堪重负,强行苏醒,等同于硬生生撕开愈合的伤口,让所有淤积的病痛、十年积压的损伤,尽数爆发。
「呃——」
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从他紧绷的喉间溢出,破碎又低沉。
原本安稳躺着的身躯,骤然剧烈绷紧,脊背僵硬弓起,额角的冷汗瞬间密密麻麻浸透整片肌肤,顺着苍白的下颌线疯狂滑落。
原本只是轻微颤动的眼睫,此刻剧烈颤抖,几经挣扎,终于极为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涣散,眼前的光影层层重叠,全世界都是晃动的虚影。
唯独身侧那个紧握他手、满眼慌乱的身影,清晰得刻骨。
「陆时衍!你醒了?!」
苏晚瞳孔骤缩,心底狂喜与极致的恐慌瞬间交织。
狂喜他真的听得到她的话,真的为她撑着醒了过来;可看着他痛到极致、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恐慌瞬间淹没了她所有情绪。
她清清楚楚记得医生的话。
清醒即是酷刑。
他每多清醒一秒,就多承受一秒剥心刺骨的折磨。
「疼是不是?很疼对不对?」苏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忙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冷汗,却不敢触碰他分毫,怕稍有动作,就会加重他的痛苦,「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非要唤你醒来……」
她宁愿他安稳沉睡,也不愿他这般硬生生承受炼狱之痛。
陆时衍的呼吸破碎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吸氧管微微晃动,衬得他愈发脆弱单薄。
可哪怕痛到视线发黑、意识反复涣散,他依旧死死凝着她的眉眼,不肯移开半分目光。
太想她了。
太贪恋这真切的、能看见她的瞬间了。
哪怕是以炼狱酷刑为代价,他也心甘情愿。
他耗费全身仅剩的力气,微微摇头,指尖颤抖着,反手握紧她的掌心,力道很轻,却格外坚定。
不疼。
一点都不疼。
能看见她,能握着她,能真真切切留在她身边,所有蚀骨的病痛,都不值一提。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再次起伏剧烈,紊乱跳动,危险的警报声又一次急促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