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声音,带着笑意:“小姐!奴婢青禾来伺候您梳洗啦!夫人听说您醒了,高兴坏了,特意吩咐我把府里最好的钗环首饰全拿来咯!”
玄泠一从妆台前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他来来回回练了大半辈子的沉稳功夫,没想到头一遭派上用场,竟是要扮个温柔的大家闺秀!
“进来吧。”
房门推开,青禾端着铜盆锦帕走进来,梳着双丫髻,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高兴。她把东西搁好,转头上下打量了一遍玄泠一,笑得更欢了,道:“小姐大病一场,气色反倒越来越好了!今儿咱们梳时下最流行的流云髻,配那支东珠簪子,整个山庄找不出第二个比您更美的姑娘。”
玄泠一望了一眼妆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首饰,琳琅满目的,够开一间铺子,果然这玄灵山庄是个大户人家。
“都听你的。”玄泠一道。心里想的是:反正小爷我也不会这些女子家当,你弄吧。
接下来这段时辰,玄泠一觉得比他前世扛九天雷劫还难熬。青禾的手确实巧,乌黑长发被她一遍遍梳理,每一下都轻,轻得他头皮发痒,偏不好伸手去挠。珠翠金饰一样一样往头上戴,每戴一件,脑袋就沉一分,到后来他真担心脖子撑不住。
他以前除魔卫道戴的是道冠和束带,轻飘飘的,哪有这些东西压人。
襦裙往身上套,那腰封束得太紧,胸口也被勒得慌,裙子薄得跟蝉翼似的,风一吹就飘起来,他下意识想去按,又生生忍住。
青禾手上忙活,嘴也没闲着,东家长西家短,后厨新来的厨子做点心手艺一绝,邻镇上周庙会热闹得很,噼里啪啦说了一串。玄泠一只管听着,偶尔“嗯”一声,撑着脸翘着二郎腿,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从铜镜里看着自己一点点变了模样。
是好看的,跟他长得挺像,但怎么看怎么别扭,就好像用他自己原本的身子穿了一身女装。
梳妆结束,青禾退后两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道:“好啦!小姐今日真好看,像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铜镜中人发髻高挽,珠翠生辉,襦裙外衫层层叠叠,温婉贤淑。他试着扯了下嘴角,镜子里的美人也跟着笑。
玄泠一心道:行吧,就当是演一出戏,小爷我演就是了,还得想办法搞清楚那个玄婉秋和重生的事。
他试着活动手腕,一股违和感。上辈子自己抬胳膊就是出剑,干净利落,现在抬个胳膊还得先想这裙子会不会被扯着。青禾过来挽住他手臂,笑道:“小姐,前厅早膳备好了,老爷和夫人都在等您呢。”
两人出了门,向前厅走去。庭院空气里有花的甜味,混着泥土的潮气,闻着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可玄泠一却闻到了别的。那味道藏在花香底下,很淡,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
玄泠一心道:这味道……是蛊毒!
前世他见过这东西。有一回下山除妖,路过一个镇子,整条街的人都中了蛊。外表看着跟常人没两样,只是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看谁都来气,到最后一家子打得头破血流,邻里之间拿刀互砍,蛊需要藏在人的心神里,等宿主心神乱了,施蛊者才好下手。
布蛊阵的人很有耐心,没急着催动,看样子是想慢慢熬,把整座山庄的人心熬成一锅粥。
“奇怪,我怎么觉着这院子里凉飕飕的。”小侍女缩了一下脖子。
“应该是晨露重。”玄泠一道。他没再多说,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蛊阵需要阵眼,阵眼通常设在水源边,或者阴气重的地方,看来这玄灵山庄也并非像想象中的那么太平,有人盯上这里了。
往前没走多远,两人迎面来了一人。是个壮丁,腰间挎刀,身形魁梧,面容憨厚。他见了玄泠一便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小姐早安。”玄灵玉的记忆开始浮现起来,这壮丁名叫林武,山庄护卫统领,这大汉是个老实人,功夫扎实,没什么心眼。
“最近庄外老有些不明身份的人转悠,属下已加派人手日夜巡逻。小姐放心。”林武行礼道。
玄泠一还了一礼:“有劳林统领。”瞥眼看了一眼林武腰间那口刀,可惜没有灵力波动,这位统领对术法之类的旁门左道一窍不通,估计也没察觉这庄中蛊,真碰上幕后之人,怕是要吃亏。
林武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子”,大步走了,玄泠一收回目光,继续和青禾往前去了。
两人弯弯绕绕,来到前厅,玄泠一刚进门,就看到厅内桌前已经坐了几个人,周围站着几个侍从侍女。
玄泠一心道:这玄灵山庄还挺大气,家当用的都是红木打造,看来在凡界江湖里也算得上是个有头有脸的户。
抬眼望去,庄主玄鸿远和夫人苏婉柔已经端坐等着了,这是玄灵玉脑海中的记忆,两人是玄灵玉的父母。苏婉柔一见他就起身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喜道:“阿玉瘦了,快坐下,别站着。”
玄鸿远放下茶盏,没多话,只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桌上摆着粥和小菜,还有几碟点心。粥熬得浓稠,都是好消化的,大约是知道玄灵玉大病初愈,特意吩咐的。
玄泠一刚要坐下,余光扫过厅内角落。
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子。穿着浅粉罗裙,微微垂着头,手指绞着帕子,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像谁多看她一眼都能把她吓着。察觉到玄灵玉的目光投来,她缓缓抬眼,那双眼睛立马泛了红,眼眶里泪光打转。
玄泠一了然了:原来这人就是玄婉秋。
“阿玉妹妹,之前是我鬼迷心窍,害你昏迷。我心里愧疚得很,今日特地来向你赔罪。”玄婉秋声音里带着哽咽,含泪道。
玄泠一看了一眼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收回目光。这套路他太熟了!以前在玄虚剑宗,山下来了个戏班子,唱的就是这套:先认错再哭穷,最后博同情。台下大爷大妈哭得稀里哗啦,往台上一个劲儿扔铜板。他当时靠在树上看了半场,评价是哭得不够真,眼泪没到眼底,假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