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头暗藏机锋。
这话听着是夸,可“大小事宜大多劳你费心”,那话外之意沈知遥都能听得懂:你顾以澈在宗门里说话这么好使,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掌门还管用?
顾以澈神色不变,躬身回礼,腰背微弯,道:“打理宗门事务本是弟子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不卑不亢,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知遥在旁边站不住了,他年纪小耳朵却不聋,话里的刺当然听得分明。眼珠一转,连忙凑上前,笑得天真无邪,道:“掌门师伯,您有所不知,顾师兄他天天忙前忙后的,我们都劝他多歇一歇呢。倒是这位玄师姐初来乍到的,往后还要劳烦宗门多多照拂啦。”
玄泠一眼角又一抽抽,沈知遥这是真把他当师姐了,还是客套话?
景衍轻笑一声,顺着台阶下了。话锋一转,又扯回过往。
“回想当年,我们三人一同拜师修行。云师兄沉稳可靠,清寒师弟天资过人,自师祖手中接掌山门之后,更是将玄虚剑宗发展到了鼎盛。我当年不过是负责宗门里打理杂务的,如今临危受命执掌宗门,心里一直战战兢兢,生怕辜负了清寒师弟留下的基业啊。”
说到“清寒师弟”四个字,他语气顿了一瞬,那话语像是无意的停顿,又像是有意的强调,玄泠一听了,指尖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他听到师尊的名讳就会心里莫名刺痛。
云鹤尘接过话,语气平和,道:“掌门师弟太过谦逊了。这么多年你兢兢业业守着山门,清寒师弟泉下有知,也定会倍感欣慰。”
景衍收起笑意,道:“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件要事通知全山。近期仙盟大会正在筹办,作为九大门派之首,玄虚剑宗也收到了来自仙盟的参会邀约,大会日期将近,特地来和师兄你商议随行人选,几位执剑长老那边,稍后我还得再去碰碰面。”
仙盟大会,是修真界的一大盛典。
各路修士云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风波绝对少不了,但也是打探消息的绝佳机会——比如血蛊叟的那幕后之人,十年前玄阳山的真相,说不定都能在大会上找到点线头。
景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刀锋不锋利,可压在每个人身上都沉甸甸的。他继续道:“仙盟大会既是论道切磋的盛会,也是互通情报的平台。只是山外局势动荡,不少势力虎视眈眈,眼下究竟派谁去、行程如何安排,景某想听听各位的想法。”
他将视线停在顾以澈身上,笑容温和,话里头却藏着点别的意味,道:“延舟啊,你阅历丰富,行事稳重。依我看,此次大会怕要劳你担起重任了。只是眼下魔修蠢蠢欲动,宗门内部也离不开主事之人,我分身乏术,实在左右为难啊。”
玄泠一听明白了。这明面上委以重任,暗地里是想把顾以澈调离主峰,意思是你人在外头跑,宗门里的事就插不上手了。
顾以澈心里门清,脸色依旧古井无波般,道:“仙盟大会关乎宗门颜面,自然要慎重安排,弟子一切听从掌门师伯差遣。”
云鹤尘没听出话里的弯弯绕绕,只当景衍是真的为难,出声劝道:“嗯,这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仙门百家齐聚,既要保宗门安危,也不能在仙盟大会上失了礼数。”
玄泠一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这位掌门师伯,表面上和善无害,锋芒全收,可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句都留着后手。夸你,是试你的忠心,示弱,是在堵你的嘴。比起明目张胆的敌意,这种绵里藏针的手段,更让人脊背发凉。十年前那场浩劫,这位掌门,绝不可能置身事外,玄泠一忍不住想,他这位师伯到底又知道多少?
景衍见众人各有所思,也不步步紧逼,笑着起身告辞。他要临走时拂了拂袖口,可那上面根本什么都没有,动作优雅从容。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几位慢慢斟酌。景某还有琐事要处理,并会面几位执剑长老商讨后续事宜,先行一步。”他拱手行礼,步履悠然地走出了偏厅。
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有那么瞬间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知遥才轻轻吐了口气,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掌门师伯今天说话怪怪的?他以前说话不这样啊。”
顾以澈眉头微蹙,道:“景师伯想借仙盟大会的由头,把我调离主峰。”
云鹤尘这才回过味来,慈祥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凝重。他看向玄泠一,发现他师侄的表情也覆上几分疑虑。
窗外有风拍在窗棂上,扑簌簌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叩门,众人其实心里都如明镜。
玄泠一望出窗外。
玄虚剑宗表面上风平浪静,殿宇巍峨,弟子勤修,飞檐上的雪积了化,化了又积。可玄泠一分明能感觉到,似乎早有暗流借着风雪,迫不及待将整座山门层层裹住了。
他此番归来,前路究竟会撞上什么,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