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玄泠一坐在床榻上,心绪翻来覆去难以平复。
梦里孩童惨死的模样,尸山血海的画面,还有那个陌生的顾以澈。漠然癫狂的神情,那些冰冷的话语,全都历历在目,怎么也挥不掉。
明明一模一样的眉眼,气质却判若两人。平日里的顾以澈温和沉稳,身上带着清朗正气,相处起来总让人觉得踏实安心。
可梦境里的那个他,眼神冷得刺骨,行事狠戾疯狂,那股戾气,和他熟知的师兄相去甚远!
两种模样在脑子里来回掺和,搅得他胸口发堵。
不大的客房莫名显得憋闷压抑,连喘气都不顺溜。
玄泠一一遍遍劝自己不过是一场噩梦,没必要揪着不放,可他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干脆披好外衣出门,想借着夜里的冷风平复心绪。
轻手轻脚拉开房门,客栈走廊安安静静,廊边灯笼被浓雾裹着,晃出一团昏昏暗暗的光晕,光打在地上只能照出一步远。
刚踏出小院门口,一道挺拔身影猝不及防撞进视线,玄泠一的脚步猛地刹住。
是顾以澈。
对方早换下了白天规整的衣衫,一身深色便装,颜色融进沉沉夜色里。还特意收了周身灵力,收敛气息,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有人在走动。三更半夜换装束、刻意藏行踪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噩梦带来的后怕被好奇心压了下去,玄泠一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悄跟在后头。他本来只想弄清楚师兄半夜出门干什么,压根没往深处多想。
鬼市的巷子弯弯绕绕,入夜后两边铺面全都大门紧锁,零星幽蓝鬼火在白雾里飘来飘去,气氛阴森。
脚下的石路常年浸在潮气里,踩上去又凉又滑。前头顾以澈走得从容自在,拐巷绕路熟门熟路,连巷口那盏不亮的鬼火路灯都提前绕开了,哪里像偶尔来魔域落脚的。
玄泠一看在眼里,心里的疑疙瘩越攒越大。
他俩前世朝夕相伴好几年,平日里顾以澈极少提起魔域,偶尔聊起也是一口一个蛮荒险地,刻意疏远。可眼下这份熟稔从容,绝不是走马观花逛一两回就能练出来的。从前被忽略的细碎疑点挨个冒出来,沉甸甸堵在心口。
顾以澈一路走到巷道最深处,停在一间破落石屋门前。
墙体斑驳老旧,石缝里长满了暗色苔藓,屋外还布着隐踪阵法,寻常修士走到跟前也看不出异样。他屈指叩门,敲出一串长短错落的叩门声。
三短,两长,一短,显然是暗号。
老旧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暖黄烛光顺着门缝淌到街上。一名脊背佝偻的魔族老者探出身,狭长双眼警惕扫视整条街巷,确认四下无人,才侧身邀人进屋。
顾以澈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用魔族特有的暗语语调说了几句话。那声音压得低,玄泠一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的陌生感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他耳朵里。随后顾以澈抬脚迈入屋内,房门紧跟着合上,隔绝了里外所有动静。
躲在浓雾墙角的玄泠一把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发凉,脑子里乱糟糟一团。
熟练的暗号。魔族的语言。对魔族毕恭毕敬。熟门熟路出入魔域暗巷。
一件接一件,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的固有认知。
在他印象里,师兄是根正苗红的剑宗名士,一心向道,向来和鱼龙混杂的魔域划清界限。可眼前这个人,从容叩门的指节、躬身行礼的弧度、脱口而出的异族语言这些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推翻这一切。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前世那些被忽略的瞬间,那些问起身世时不经意的停顿,那些碰到魔域物件时一闪而过的熟稔全都串联起来了。
玄泠一只觉得喘不过气。
方才梦里那个满身血污、性情癫狂的人影,一点点和眼前行踪诡秘的顾以澈重合。震惊、费解、惴惴不安轮番涌上心头。
猜忌会顺着心底慢慢生根发芽。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顾以澈刻意隐瞒与魔域的牵连,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从进入玄虚剑宗起就另有所图吗?师父知道这件事吗?当年那场惨烈的灭门之祸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大堆疑问盘旋在脑海,搅得他心乱如麻。
明明只是一墙之隔,玄泠一却觉得,自己和屋里那个人,早已相隔天涯。
浓雾裹着刺骨潮气浸透衣衫,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始终没有上前敲门质问。就这么静静立在阴影里,目光牢牢锁着紧闭的木门。
那扇门,迟迟没有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