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烛火晃动。
徐清寒批阅宗门文书,玄泠一就趴在桌角练字。写着写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毛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徐清寒也不叫醒他,只将笔拾起来搁好,把人轻轻抱到榻上,拉过被子掖好肩角。
烛火“噼啪”一声,窗外虫鸣如织。月落进来,撒在地上。
待到玄泠一识字稍有根基,徐清寒这才慢慢引他踏入修行门道。
徐清寒深知他体内封印的灵力难控,不敢贸然传授霸道功法。每日晨昏,带他调息吐纳,一点点引导灵力顺着经脉循环。像引山泉入渠,不急不躁,任它慢慢淌。
“吸气,想着丹田里有一粒种子。”徐清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呼气,让它往下扎一寸根。”
玄泠一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小腹空空,像一口枯井。但徐清寒不急,他也不急。日复一日,那枯井底下,终于泛起了一丝潮意。
白日风和日丽时,院中空地便是练剑场。
徐清寒白衣临风,剑招拆得极缓,一势一势如行云流水。玄泠一握着特意定制的短木剑,剑柄上缠着细麻绳,防滑,是徐清寒亲手缠的。小孩踮着脚尖笨拙地比划,脚下时常打滑,“啪”地摔个屁股墩儿,爬起来拍两下土,又接着比划。
有一回,他一剑挥出去,木剑脱手飞出,“哐当”砸在了院墙上,又弹回来,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徐清寒愣了愣,忽然笑了。
如仙月,如山林里淌的泉。
小孩看呆了。
那是小孩来到仙山之后,第一次见到徐清寒笑。
这个救了他的人,给了他一切的人。他不常笑,玄泠一觉得他笑起来好看。
徐清寒收了剑势,负手站在廊下,看着那孩子弯腰捡起木剑,拍掉剑身上的灰,重新摆好起手式。阳光穿过松枝,落在那张小脸上,照得额角的薄汗亮晶晶的。
他没说话,只是唇角那弯弧度,比平日深了些许。
宗门里的弟子总惦记着这个新来的小弟子。
闲来时,便拎着鲜果登门串门。有人送来一兜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有人抱来一摞自己小时候读过的启蒙书,书页泛黄,边角卷了,却整整齐齐。还有人教他叠纸鹤,叠了一窗台。
几个半大的少年,时不时拉着他去后山蹚溪水、采野花。溪水冰凉,玄泠一赤着脚踩在鹅卵石上,硌得呲牙咧嘴,却不肯上岸。
有人摘了朵野百合插在他耳后,说他像个花仙子,他听不懂“仙子”是什么意思,但看大家笑得开心,也跟着咧嘴笑。
从前活在谩骂与冷眼里的孩子,绷了数年的心防,在日复一日的善意里,像春冰遇阳,慢慢软了。
眉眼间,渐渐漾出笑意。
那笑意起初很浅,像春天枝头刚冒的嫩芽,风一吹就缩回去,后来慢慢深了,落了根,再也吹不走。
日子不紧不慢,悠悠淌过。
晨起,松针上的露珠还没干,院里就响起“咔嚓咔嚓”的劈柴声。
玄泠一人小,斧头拎不动,就蹲在柴垛旁,把其他弟子劈好的碎木块拢成一堆,抱到灶房门口的筐里。抱一趟,跑一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绺,却乐此不疲。
每隔三两日,他还要独自去宗门边角的柴房搬运大捆的木柴。
那处偏僻,藏在后山一条碎石小路的尽头,平日少有人来往。柴房不大,木门斑驳,门轴生涩,推起来“吱呀”一声响,能惊起檐下筑巢的麻雀。
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玄泠一挑几根不粗不细的,用麻绳捆好,背在肩上往回走。路不远,但背着柴走得慢,够他哼完一整首徐清寒教过的小调。
有时走到半路,他会放下柴捆,蹲在路边看一会儿蚂蚁搬家,或者捡一片形状好看的落叶,夹在衣襟里带回去。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
多到闭着眼都能数出脚下有几块凸起的石板,多到知道哪棵松树下能捡到最大的松果,多到连柴房门口那把生锈的铁锁、摸上去什么手感,都烂熟于心。
他从不觉得这条路有什么特别。
只是每次推开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偶尔会想:这么偏的地方,除了他,还会有别的人来吗?
谁也不曾想到,这一趟趟往返的寻常路途,早已经在冥冥之中,将他悄悄和另一个人的缘分,系在了一起。就像两根不相干的线头,被风吹着吹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缠上了一个谁也解不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