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只剩两个人。
火盆里余火微红,那小少年添了两根细柴,火又旺了些,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小玄泠一背上竹筐,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回头说:“往后我天天来取柴,顺道给你带吃的,好不?”火光映着他半边脸,他说完这话没看对方,低头去看脚边那摊雨水。
那小少年站在门边,鬓角木屑还没拍掉。他应了一声:“我先把柴劈好,堆齐了等你来。”
“嗯!那说好了。”
“嗯。”
“我叫玄泠一,仙君给我取字叫凝川!你呢?”
“叫我延舟。”
小玄泠一迈开步子,沿着湿漉漉的山道跑下山去。他背着的小竹筐在雨后的薄雾里一晃一晃的,乐呵呵的,渐渐跑远了,等跑到拐弯处,又脚步停下,没回头,又继续跑着下山去。
从那以后,每次来取柴,小玄泠一都要从份例里挑出软乎些的糕点,用油纸层层包好,藏进竹筐夹层。到了柴房,取了柴,也不急着走,有时坐一会儿,有时站着说几句闲话。说前山谁又闯祸了,山门的长老今日骂了谁,林子里捡到几颗好看的石头。
延舟话比较少,多数时候听着,但会提前把柴劈好,粗的细的分开摆齐,把矮木墩擦干净。
有一回小玄泠一来时,发现门口多了个小木架,正好搁竹筐。糙是糙了些,榫头都没刨平,却很稳当。他盯着看了半晌,把竹筐放上去,正正好。
这间不起眼的后山柴房,慢慢成了只属于两个孩子的小天地。
闲时,两人蹲在地上摆弄溪边捡来的石头、檐下捉到的蛐蛐。小玄泠一蹲着逗蛐蛐,嘴里念念有词,延舟就靠着柴垛在旁边看。看得久了,伸出一根手指去戳,蛐蛐一跳,两人都愣住,玄泠一抬头瞪他一眼,他垂下眼去,耳尖又红了。
或者一个靠着柴堆打盹,一个慢悠悠讲些宗门里碰到的趣事。讲着讲着听不见回应,低头一看,旁边的蜷在柴堆边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另一个便不讲了,就着火盆里的余火,安安静静坐着。
后来有一天,小玄泠一来得比平时晚。延舟坐在门槛上等,柴劈好了,摆放齐了,矮木墩擦了三遍。从日头偏西等到快落山,才看见那个熟悉的竹筐从林子后面露出来。
小玄泠一走近,把筐放下,从里头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还是温的。“今天其他师兄给我的包子,我趁热拿来的。”
延舟没接,问:“你怎么不先吃?”
“我吃过了。这个给你吃!”
小少年没信。纸包上没沾一点碎屑,一看就是路上没动过。他打开,白白的大包子,冒着微微热气。他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回去。
小玄泠一这回没推,接过来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含混地说:“好吃,好吃。”
两人坐在门槛上,分别捧着半边包子,安安静静地吃。天边云烧成橘红色,后山林子里起了风,吹得阵阵叶子响。
吃完最后一口,小玄泠一拍掉手上碎屑,忽然说:“延舟你有没有觉得,这柴房有点像家。我以前住的地方,别人就管这样的房子叫家。”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去提竹筐:“我要走了,天快黑了,再晚下山的路就看不到了,仙君晚上还要叫我抄书的。”
那小少年没站起来。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背影走进林子里。快看不见时,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大,被风裹住,也不知走进林子的那个人听没听见。
小玄泠一的脚步停了一瞬。没回头,继续走了。
走远了,才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我听见了。”
玄虚剑宗殿宇巍峨,仙雾缭绕。两个没有家的孩子,偏偏在这间满是烟火气的柴房里,找到了此生头一回的安稳。
那间柴房还是那间柴房。旧木柜门合不拢,石板缝里头,偶尔还能翻出油纸包的吃食。只是门口的木架越发结实了,矮木墩上多了个手编的草垫,窗台上时不时有野花和野果换着摆放。
风穿过后山的林子,带着木香的气味,和柴房里飘出来的柴香搅在一起,在后山弯弯绕绕,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