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玄泠一忽然开口:“你方才那几下,不像是在山里劈柴劈出来的。”
延舟没说话。
“你练过。”
不是问句。
延舟顿了顿,只说了一句:“以前……还在外面的时候,学了一些。”
玄泠一没再追问,但走在他身后时,目光落在他肩背上,多停了一瞬。
待到一个秋日午后,日头不烈,松风穿林,带着淡淡的松脂气。徐清寒循着柴香缓步来到柴房,还未进院门,便远远看见两个少年围坐在廊下那张小木桌旁,头凑在一起,正翻看一卷旧书。
延舟坐在矮木墩上,指尖点着书页,低声说着什么。玄泠一撑着下巴听,偶尔插一句嘴,被对方摇摇头,他便撇撇嘴,又凑过去看。
徐清寒站了片刻,抬脚进了柴房的院子。延舟先瞧见他,连忙起身,躬身行礼。玄泠一也跟着站起来,规矩了许多,只是方才撑下巴压红的那块印子还留在脸上。
“在读什么?”徐清寒看了一眼摊开的书卷,温声问。
延舟垂着眼,声音不大:“回仙君,是一卷记世俗宗族姓氏的旧书。”
徐清寒没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讲。延舟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半晌才又开口:“我翻了这书方才知道,世间但凡人出生,皆有宗族姓氏,代代相传。”
他停了停。
“可‘延舟’二字,不过是当年收留过我的人随口唤的称呼。我从始至终……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姓。”
玄泠一站在一旁,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皱眉看着顾以澈,上前半步,脱口而出:“怎么能没有名字?我都有!要不,你以后和我姓玄,往后叫玄延舟,好不?再不济,跟着师父姓也好。”
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延舟反悔似的。
延舟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没应声,目光又落回书页上。
他翻了一页。
正翻到一卷前朝旧事,顾氏一族,世代斩妖除祟,守佑苍生。字迹斑驳,但一字一字看得真切。他指尖停在那个“顾”字上,看了很久。
抬起头,他看向徐清寒,声音不大,但稳:“仙君,我想姓顾。”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弟子愿效仿书中顾氏先辈,此生斩邪除魔,守一方安稳。”
徐清寒眼底漾起一点笑意,淡淡的,像深潭里起了个水纹,道:“无亲无族,便以剑宗为家。姓名由心,择顾姓甚好。既选定姓氏,可想好名讳?”
延舟垂下眼,又抬起来,看向身前白衣君子,眼底映着廊外松影。
“弟子愚钝,烦请仙君赐名。”
秋风穿过松林,几根松针落在桌面上,打着旋。
徐清寒略一沉吟,缓缓开口:“以心栖云,澈然赴千山。我取词中二字寓意,从今往后,你便名为以澈。顾以澈。”
他望着面前这个少年,声音轻而缓:“自此,你亦是有名有姓、立身于世之人。”
延舟低下头。
半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一般。
“顾以澈。”
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没出声,嘴唇翕动了一下。
玄泠一站在旁边,把这名字翻来覆去小声念叨了几回,眉眼渐渐弯起来,笑道:“太好了,师父给你也起名字啦!以后你就叫顾以澈!顾延舟,顾以澈!”
他喊得很响,惊得松树上几只雀鸟扑棱棱飞起来。
延舟耳朵红了一下,没看他,但嘴角动了动,那一丝弧度很浅,像春天溪水上头一层薄冰底下透出来的水纹。徐清寒看着这两个孩子,没再说什么,只负手转身,轻轻笑着。
松叶在他身后簌簌地落。
窗台上那排石头安安静静晒着太阳。草蚱蜢旁边的野花换过了,是新摘的一朵,还带着露水。小木桌腿下垫着的那块木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了个更合适的,桌面稳稳当当,再没晃过。
从此,后山的小柴院里多了一个叫顾以澈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