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赶了两天的山路,脚下尽是坑洼难行的野路,一行人个个满身尘土。随身带的干粮见了底,疗伤的草药也耗得七七八八,有几名师弟的靴底都磨穿了。
眼看落日沉进连绵群山,天色擦黑,众人总算望见了依河而建的石墙。
清河镇不大,却是去往荒山的必经渡口。进了镇子,街上商贩云集,车马往来络绎不绝,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烟火气十足。走了两天野路,忽然撞见这么多人声灯火,竟有些不真实。
带队长老站在镇口看了看,斟酌片刻,干脆下令全队在顺水客栈落脚休整两天。一来采买点干粮药草,二来也让连日奔波的弟子们歇缓歇缓。
客栈规模不小,白墙黑瓦,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偏偏赶上商旅旺季,客房紧得很。凌子翎出手阔绰,仗着清霄阁少宗主的身份,有钱,直接包下了二楼采光最好的几间上等天字号客房。剩下那些局促逼仄的普通厢房,留给两宗其余弟子挤着住。
分派住处时,玄泠一顺理成章地和顾以澈分到了一间偏屋。屋子不大,两张铺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窗户朝北,推开能看见后街的路。
这一路赶下来,凌子翎始终记着前日比武落败受辱的仇,一路上没少找茬。打水要抢靠前的水源,歇脚要占平整的空地,时不时还要夹枪带棒地嘲讽几句玄虚剑宗。
玄泠一年轻气盛,好几次险些当场翻脸,拳头都攥起来了,当下就被顾以澈按住了。
晚饭摆在客栈大堂,满屋子人声嘈杂。
凌子翎端坐主位,身边的清霄阁弟子围了他一圈。他端着架子挑三拣四,一会儿嫌菜里油盐不对,一会儿斥责店小二手脚笨拙,稍有不顺心便厉声呵斥。店小二陪着笑脸,弯腰赔不是,额头上的汗是一直猛的流。
玄泠一看在眼里,憋了一肚子闷气。他放下筷子,攥紧拳头,正要起身说理,胳膊被人拽住了。顾以澈没看他,低着头夹菜,手指扣在他小臂上。
玄泠一顿了顿,慢慢坐回去,把攥紧的拳头搁在膝上。席间添酒加菜的空档,客栈掌柜过来敬酒,言语之间面露难色。众人追问之下,掌柜才吞吞吐吐地说了件怪事。
原来近一个月,清河镇接连丢了四五个人,大多是夜里赶路的小贩,还有两个独居的妇人。官府来了人,四处摸排追查,到头来一无所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镇子里人心惶惶,一到入夜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连更夫都不敢单独走夜路。
坊间流言四起,有说是山里的邪祟跑出来了,有说是河里的水鬼上了岸,说什么的都有,没一个靠谱的。
掌柜说完,叹了口气,端着酒杯走了,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又恢复了嘈杂。
夜色渐深。街上灯火一盏一盏的熄灭了,沿街的叫卖声也消散干净。只剩夜风穿过巷,时不时从窗缝钻进来,捎来几分凉意,吹得房子里烛火轻轻晃动。
狭小的厢房里只点着一支粗蜡烛,昏黄的光晕笼着整个屋子。白天的疲惫散了大半,四下没有旁人,两个人各占一张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玄泠一翻身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打量着对面铺上的顾以澈。
束发礼后,顾以澈身形拔高了不少,胳膊腿都长了,原先合身的衣裳现在穿着有点短,一抬手就露出一截手腕。褪去了年少时那点软乎乎的稚气,下颌线也分明了些,可眉眼间那股安安静静的神态没怎么变。
他盯着人看了一会儿,起了捉弄的心思。
顾以澈正低着头整理随身带的符纸,把一叠黄纸按品类分好,折角的地方用手指抚平。玄泠一悄悄从铺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没发出声响。凑到跟前,冷不丁伸手去挠他腰侧。
顾以澈整个人一颤,像被冷不丁扔进冷水里似的,手一抖,符纸散了大半。玄泠一笑出了声,不依不饶地又挠了几下。顾以澈侧身躲,他便跟上去,两个人一个躲一个追,在狭小的房间里拉扯。
玄泠一趁他不备,伸手扯松了他束发的系带,几缕黑发散落下来,垂在鬓边,衬着烛光,眉眼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
顾以澈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散下来的头发,抬眼看他。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去捉那个胡闹的人。房间小,腾挪不开,两个人在床铺和桌案之间东躲西闪,椅子被撞得歪了,桌上烛火跟着晃。玄泠一边笑边退,脚下被散落的符纸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顾以澈下意识伸手接了他一下。
冷不防,他撞进顾以澈怀里,脸颊贴着对方的衣襟。
那衣料上带着淡淡的草木冷香,是皂角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若不凑近闻根本闻不到。小时候挤一床被子的时候玄泠一闻过,后来分开了,就没再闻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