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彼此彼此。”
两人就着陈年旧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楼下的喧闹、台上伶人的唱腔,交织在一起。
说笑了一阵,玄泠一脸上的嬉闹慢慢收敛了。“玩笑先放一边,说点正经的。”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这一届仙盟大会鱼龙混杂。正道各派齐聚,还有不少行事诡秘的势力混进来,暗地里的门道肯定不少。你之前想过从什么地方打探虚实动向么?”
“这件事我早有考量。”顾以澈端正了坐姿,神色恢复了平日处事的审慎,“前几日安顿下来之后,我便去找云师伯商议过了。师伯此番坐镇长老席全程观礼,他叮嘱我们眼下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反倒落入旁人圈套。至于消息,他会借着宗门论道、各派长老往来的机会旁敲侧击。”
“原来是这样,那也就是先观望观望情况。”玄泠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杯壁上摩挲的速度慢了下来,“那也只能按这个法子来了。我们这些晚辈出头打探消息,目标太显眼,确实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眼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安安稳稳把整场大会应付过去再说。”
短暂的沉默。他脑海里又浮起街头偶遇的凌子翎,那人甩袖时的力道,眼神里那快要溢出来的高傲。
“对了,”玄泠一抬眼看向顾以澈,“方才在街上撞见凌子翎,你也看到了。这人心里积了多年的怨气,这次摆明了就是冲着你来的。倘若之后真在赛场对上,你究竟有没有十足的把握?”
“嗯。”顾以澈应了一声,简洁沉稳,听不出波澜。
“就一个‘嗯’字?”玄泠一故作夸张地睁大双眼,拖长了语调,“我说师兄啊,你这回答也太惜字如金了吧。半分犹豫都没有,瞧你这模样,倒是自信得很。”
“修行论武,胜负从来不是唯一的目的。”顾以澈目光透过纱帘,望向楼下往来的人影,语声平和道:“我走上赛场,只需倾尽自身所学,全力以赴,便已然足够。”
“瞧瞧你,又是这套场面话,我听好些遍了。”玄泠一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关切。
他的语气也放软了:“我当然知道你心性坦荡。可赛场之上刀剑无眼,凶险难料。双人比试还好,有我陪着你,一进一退都能相互照应。可等到单人对决就只剩你孤身一人了。”
他微微蹙眉,认真地看着顾以澈。
“凌子翎憋了这么多年的火气,这次必定会不择手段,出招也会越发狠厉。你可千万不要一味逞强,该收力的时候就收力。别为了一时意气,伤了自己。”
“嗯。”顾以澈依旧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又是嗯!”玄泠一故意垮下脸,拖着长长的调子,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嗔怪,“我的木头师兄啊,我是在关心你啊,除了这个字,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陪陪我吗?次次都只答一个字……”
顾以澈望着他这副活灵活现、故作委屈的模样,眼底的温柔笑意愈发浓了。语气里掺了几分无奈和纵容。
“那你倒是说说,想让我回应些什么?”
楼中灯火明亮,柔光落在顾以澈的眉眼间。长睫轻轻颤动,眸底盛着融融暖意。往日里那份处事严谨、待人疏离的气场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入骨的温和。
玄泠一静静望着他。
心底那股爱逗弄人的顽念,又按捺不住了。他向来就喜欢看这位寡言沉稳的师兄被自己搅得无可奈何的模样,此刻更是鬼使神差,不想再规规矩矩地坐着闲谈了。
他起身,绕开面前的雕花长案,几步走到顾以澈身前,一旋身,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对方腿上,双臂抬起,轻巧地环住顾以澈的脖颈。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气息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楼下的喧嚣、曲声,隔着一层薄纱,变得朦胧而遥远。玄泠一微微俯身,将唇凑到对方耳畔,声线压得又轻又软,混着狡黠与缱绻,丝丝缕缕地漫散开。
“那些打打斗斗的咱们都暂且抛到脑后。不如聊聊,我们该说的该做的事吧?”
楼下大堂里,少年们的笑闹声、杯盏碰撞声依旧此起彼伏。丝竹乐曲婉转悠扬,一派热闹喧嚣。而二楼纱帘掩映的雅座之中,氛围早已悄然变得绵长。一闹一静,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纱帘被不知哪来的风轻轻拂了一下,晃了晃,又归于平静,有些话尽在不言之中,只留余韵,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