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后山那间小柴房,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一天,玄泠一说要留下来陪他过夜,缩在他旁边,也是这样抖着,却偏要压着嗓子说“我才不怕”。那时候他也伸过手去,把人捞过来,抱着说不怕了。
过了这么多年,这毛病还在。
顾以澈低头看怀里的人。
光线很暗,只有雾里透下来的一点微光,朦朦胧胧的。可他还是看清了。
玄泠一的眼睫垂着,被他的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那唇抿得很紧,不是平日里促狭时翘着嘴角的抿法,是真紧张,真害怕,却咬着牙不肯出声。
肌肤在昏暗中,像蒙了霜的瓷器。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很利落,从眉心一路滑下来,到鼻尖处微微收住。下颌绷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这副模样,顾以澈没见过。
平日里玄泠一总是眉飞色舞的,自信神采飞扬的。嘴角挂着点不正经的笑,走哪儿都像揣着一兜子闲情逸致。
他爱闹,爱笑,爱凑热闹,爱捉弄人——尤其是捉弄他。
哪怕前几日碧春阁雅座里那场越界的亲近,玄泠一也是主动的那个,嬉皮笑脸地坐到他腿上,环着他的脖子,像只偷到鱼的猫。
可现在,这人安安静静地被他搂着,不闹了,不笑了,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顾以澈忽然觉得心口很热。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燥,不是急,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漫,温热的,软的,像灌了蜜的铅。
他想要多看一会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可那感觉越来越浓,浓到他的指尖微微发麻,浓到他想把手一直这么覆着,不拿开。
他想让这双眼睫永远扫过他的掌心。
他想看到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残留慌乱,水光潋潋,变成雨后的湖。
想让他的师弟睁眼时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闭眼时最后看见的也是自己。
这念头来得又猛又没道理,像林间的毒雾一样不讲理地漫上来,把别的什么都遮住了。
那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安安静静地栖息在他手心里。
顾以澈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的另一只手臂收紧了,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像是怕松一点这人就会被雾卷走。
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那颤抖从剧烈的战栗变成了细微的轻颤。
顾以澈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他想说点什么,又怕声音太沉会惊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几个字。
“别怕。”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低,还要哑。
“一会儿就好了。”
第二句说出口的时候,尾音几乎融进了雾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